李毅青
高九班毕业三十周年同学聚会定下来了,地址就选在学校原来的教室。老班长陈坚邀请到了当年的班主任陈老师,聚会宗旨:一是叙旧;二是为学校扩改建捐款。
聚会那天,同学们三三两两来到了教室。张明远走进来时,几乎没人认出他。深蓝色衬衣,皮鞋锃亮,腕上的表闪着光。
“那是谁啊?”有人小声问。
“张明远,搞房地产发了家。”
张明远在签到台签了名,捐款金额栏写下十万元。他前面已有几个人捐了款,班长陈坚捐了一万,学习委员王顺国也是一万。他签完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寻找着什么。
“哟,这不是‘齐天大圣’吗?”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头发一丝不乱的中年男人走过来。
“王大教授?”张明远笑起来,“这还是当年那个连体育课都要戴眼镜绳的学霸吗?”
王顺国推了推眼镜,两人握手。正寒暄时,一位穿着灰色T恤、皮肤黝黑的男人走了过来。他脸上的皱纹很明显,略带疲惫。他叫夏志强,当年高考落榜后一直在外打工。
夏志强本不想来。群里接龙的老同学有人说捐一万,有人说捐五千,他看了很久,一个字没打。昨天下午,他在脚手架上干活时,手机震了一下,是陈老师发来的短信:“聚会那天一定要来,我想见见你。”
他把短信看了三遍,决定还是来。
签到的时候,他在捐款金额栏里写下1000元。
捐款仪式结束,陈老师走进来,他七十多岁,头发全白,腰板挺直。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齐刷刷地说:“陈老师好——”
陈老师笑着摆手,一个一个认人。他走到王顺国面前:“顺国啊,不错,大学教授,桃李满天下。”
王顺国微微欠身:“陈老师过奖了,都是您教得好。”
陈老师又走到张明远面前,上下打量,忽然笑起来:“你这猴子,胖了。”
张明远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没想到,陈老师还记得三十年前他的模样。
“陈老师,当年我对不起您。我在黑板上画过您的漫画,还带人翻墙出去看电影……”
“我还记得我把你堵在墙头上,你骑在上面不敢动,最后还是我扶你下来的。”陈老师哈哈大笑,“你那时候上蹿下跳,我就说你是猴子,早晚要翻出大天去。”
张明远眼泪差点掉下来:“可您从来没请过我家家长。”
陈老师的笑容慢慢收住,认真地看着他:“因为你没有犯过大错。你调皮,但聪明,讲义气,有担当。这样的孩子,不会是坏孩子。”
教室里安静下来。
陈老师转头扫了一圈:“志强呢?夏志强来了没有?”
教室最后面,那个穿着灰色T恤的男人慢慢举了一下手。
陈老师穿过人群走过去,握住夏志强的手。那双手粗糙、皲裂,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泥。
“陈老师……”夏志强低着头,声音很小,“我就捐了一千块,不好意思坐前面。”
陈老师没说话,拉着他的手,一步一步走到教室前面,让他在第一排坐下。然后陈老师转身,面对所有人,慢慢地说:“志强是我教过的学生里,最让我心疼的一个。”他顿了顿,“高考那年,志强差了六分。他来找我,说不复读了,家里供不起。我说我去跟你爸妈谈,他说不用了,老师,我去打工,供我妹妹读书。那年他才十七岁。这三十年,志强一直在建筑工地打工。他妹妹后来考上了大学,现在是一名医生……”
夏志强的肩膀抖了一下。
王顺国悄悄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一下。他走过去,握住夏志强粗糙的手,低声说:“志强,你还记得高三那年冬天吗?我的棉袄洗了没干,你二话不说把外套脱给我,自己冻得嘴唇发紫,笑呵呵说‘跑两步就热了’。我一直记着。”
夏志强愣了一瞬,摇摇头:“都过去了……小事。”
王顺国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没再说话,眼眶却红得更深了。
张明远愣了几秒,然后大步走过去,搂住夏志强的肩膀低声问:“志强,你现在干的活,累不累?”
夏志强抬起头,红着眼睛苦笑:“还行,习惯了。”
张明远沉默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公司下半年有个新项目,正缺一个材料保管员。你来试试,工资不会亏你,你考虑考虑。”
夏志强张了张嘴,想推辞。陈老师在旁边轻轻说了一句:“志强,老同学的情分,不用推。”
夏志强点了点头,抿着嘴。
王顺国也走过来,递上一张名片:“志强,我虽然在大学教书,认识的人不多,但孩子以后升学的事,你随时找我。”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窗棂上的旧漆泛着温暖的光,把整个教室染成了金色。
陈老师像三十年前那样,走上讲台,拍了拍讲桌:“同学们,当年我常说,大家要好好学习,将来做个有用的人。今天我要说,你们都是好学生。”陈老师的声音苍老而清晰,“不是因为你们今天捐了多少钱,成了多大的事,而是因为你们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认认真真地工作和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