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建文
这天,我决定进城去看望三姑,我们已有一年多时间未曾见面了。上周表哥专程打来越洋电话,言语中透着沉甸甸的牵挂,说他老是放心不下独居的七旬母亲,希望我能代去看看她的晚年生活。受人之托,就得忠人之事。我放下厂里的琐事,简单收拾后,一早就驱车匆匆往城里赶。
自从前年姑父去世后,三姑就独自一人居住在城里的向阳小区。退休之前,他俩都是市一中的高级教师。表哥是家中的独子,从小就是学霸,学业一路顺风顺水,名校毕业后考入太平洋彼岸的一所更有名的大学,后来便留在了那儿工作。
表哥曾经是我们整个家族耀眼的荣光,长辈们无不羡慕三姑一家。然而,这些年,岁月悄然拨转人心的期许,三姑反倒特别羡慕我们这些子女学业平平、守在家乡谋生的人家。她时常感慨地说:“还是你们好,一家人朝夕相处,遇事也能彼此照应。”这话漂洋过海,让远在大洋彼岸的表哥满心愧疚,日夜挂念着母亲。
久雨初晴的清晨,空气被雨水洗得格外清爽,路上车辆稀少,不到一个小时就抵达了目的地。三姑见我来了,高兴得双眼眯成一条缝,一面招呼我坐下,一面转身沏茶。她声音清朗,脸色红润,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向后挽起一个球状发髻,看着十分精神。我接过茶水,拉着她一起坐在沙发上,告诉她说表哥上周专程给我打电话来了,心里非常惦念着您老人家。她点了点头说:“你们都可放心,我一人生活并没有太多的不便。”看到三姑如此乐观,我心里十分宽慰,便连忙细细问起她近年的生活境况。
三姑告诉我说,她现在很少自家开伙了,社区食堂很不错,每餐二十元有十几样菜,荤素搭配,自盛自食,就像在酒店吃自助餐一样。社区还开设了便利诊所,为老人登记了健康档案,每周都会上门询问她的身体状况。她一边说,一边取下手上宛如电子表似的手环递给我:“你瞧!这是社区优惠配给独居老人的‘智能卫士’。
去年冬至那天,我的血压突然飙升,就幸亏这东西及时提醒……社区的工作人员陪我上了医院。”“后来怎样?”我急切地追问。“医生说是气温骤降所致,指导我调整用药后,第三天便正常了。”她说得眉飞色舞,言语间满是过后的坦然。
接着,三姑拉着我走进书房,一缕油墨香味悠悠漫来。那张宽大的书桌铺上了米白毛毡,左边的笔筒里林立着大小各异的毛笔,右边依次摆放着几盒国画颜料和一瓶红星墨汁。她指着对面墙上的四幅牡丹小品,笑着对我说:“这是我在社区老年学校学画的。学校开设有音乐和美术两个兴趣班。我报了美术班,学习国画。一晃两年多了,也算小有收获。”我凑近细看,这几幅小品还真画得有模有样,既有用笔的提按转折,又有用色的干湿浓淡,红花墨叶间,透着王雪涛画风的神韵。我不由心中暗生敬意,一把年纪还有这般热情,远比画作本身更为动人。
说话之间,时间一晃就到了中午。三姑要拉我到外面餐馆去吃饭,我连忙摆手:“不用啦,就到社区食堂好,我也想体验体验。”她同意了,带我穿过一条大街,转弯进入一个弄堂,不到一刻钟便到了。眼前矗立着一栋普通的四层楼房,场外错落停放着好些电动车和自助轮椅。她向我说,这就是他们社区的老年服务中心,一楼是食堂,二楼是诊所,三四楼是学校和娱乐场地。她每天都要来到这里一两趟,途中走走停停,宛如散步,格外悠闲自在。遇上雨雪天气,只需多付一元钱,食堂还会提供送餐上门服务,十分方便。
我和三姑走进了一楼,这是一个宽敞明亮的餐厅。中间整齐排布着一张张长条形的餐桌和座椅,全是原木原色,显得特别干净清爽。两头呈一字形排放的取餐台上,十几个不锈钢盆内盛满各色菜肴,有荤有素,五彩纷呈,氤氲着袅袅热气。一旁摆放的主食,米饭、面条、稀饭一应俱全。方圆的老人陆续赶来,有的是步行来的,有的是骑电动车来的,还有的是坐着轮椅,由人陪同来的。
我随三姑手拿餐盆,站在队伍中间,心底生出几分从未有过的新奇。队伍缓缓向前挪动,不多时便轮到了我们。看着餐台上琳琅满目的各色菜肴,一时间反倒不知如何选择是好。我随性夹了五六样平时爱吃的荤素,再盛上了一碗白米饭,然后找到空位坐下,随即三姑也捧着盛好的饭菜走过来,与我同桌坐下用餐。刚尝几口,三姑便问我感觉如何,我一面用筷子指点盆中菜品,一面评说:“这土鸡炖得软烂,适合老人;这鲜鱼加放豆豉,味道地道;这肉片火候恰到好处,滑嫩可口……如果提个建议的话,还可稍少放一点点盐,对老人更好。”我这么一说,三姑脸上瞬间漾开笑意,有些得意地说:“我准备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终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