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亚湘
“他爹,快点儿醒醒!”
老伴一阵猛摇,他才从睡梦中惊醒。平日他从未这般睡死过,今夜倒反常,自己便觉得格外奇怪,一跌下床就瞄表:“呦,你咋不早叫我啊?”
“哪个晓得你这么一把年岁了,还睡得像猪一样的死!”老伴没好气地说。说完,给他递过手电筒和水位记录簿。他顾不上再责备,接过家什提着裤子就急吼吼地往门外跑。
“走好咧!”老伴说,“这最后一夜的窝窝囊囊,莫出差错就好嗒!”
“最后一夜”?他脑子里嗡地一响,全身哆嗦起来。他实在不愿听到这四个字,但又没有办法,偏偏从自己老伴的口里给捅了出来。他真恨不得转回屋去狠狠地揍老伴一顿,但时间已不容许他再耽搁了。于是,他就冲屋子里臭骂了一句:“你这老发瘟的,尽不赶好的说!”骂完,怒咻咻地赶往江边。
赶了一阵,他感到额上已开始淌汗,就将手伸进裤兜里去摸纸巾,无意中,他掏出了一张纸条。立时,他双腿无力,猛地一个趔趄,险些摔下悬崖。但他咬了咬牙,努力镇静了一会儿方才恢复常态。是啊,他想,不许老伴说“最后一夜”,但这纸条却无情地说得明明白白:经批准,郑华坤同志于本月11日退休,请将青山岩水位站的工作从本月12日起移交给……
他真想将这张纸条儿撕碎吞进肚子里去,但他又旋即想起这最后一夜(即使心中并未承认)一定要快快活活地过。三十多年来,他一直过得很快活——虽然他不知吃过多少苦头,甚至有几次差点被雷雨和小股泥石流送到西天。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和体力的衰退,他的心里仿佛就缠上了一种什么病痛。有一次,他做了一个噩梦,梦见来了几个彪形大汉要将江边的水尺拔走。他死死地抱着水尺听凭他们折磨。流血了。骨架脱了。手拉断了。他只好用牙齿死死地咬住。正待大汉们无可奈何之际,突然猛地一掌击在他的头上,身体一哆嗦,水尺就离开了嘴唇,随水漂去……原来是一场梦,但老伴的一根手指却被他咬得血流不止。
这样想着走着,便来到了水尺旁。
他按亮了电筒,细心地照着水面,将水位数据记在了本子上。他有意放慢速度,但仍旧很快地干完了。他收拾好水位记录簿,坐在江边逍遥地抽起烟来。
那一年他刚结婚半月,就只身一人来到这个前不见村后不着店的水位站。冷清的生活使他想到刚过门的妻子,两人远隔千里,他正想写信,却收到她的一封电报:
“已决定明天启程前往你处,春香。”
她来了,陪了他大半辈子。
抽过了烟,他便抚摸了岸边每一根水尺,反反复复地数了几遍,一根不少一根不多。于是,他就剪着手往回走。此刻,他的心里不禁泛起一阵惆怅和隐隐的痛楚,眼角潮潮的,手一抹全是泪,在皎洁的月光下晶莹莹地闪着。他骂自己太软弱,年岁大了气魄却小了。他提醒自己今晚要过得快活一些。举头望月,月儿正圆瞪着眼冲他嬉笑咧,他不由得想起儿时的一首歌:月儿圆圆,是个好天;太阳出来,月儿拜拜;太阳落山,月儿旺旺。
他就重复地哼着这支歌儿走进了屋子里。一推门,见老伴呆坐在房中,身边堆着他们三十多年来用过的家当——明天清早,它们就要随着主人一道迁到城里去,城里有他们的儿子、儿媳和一个聪明伶俐的小孙女。
“睡吧,春香。”他突然像新婚时一样叫他。是啊,多少年不曾这样叫了,但她却仍旧未动。一束月光从窗上射进来,正好朦胧地照着他们。良久,老伴才颤颤巍巍地问:“他爹,你哭了?”
他竭力掩饰着:“我……冇咧,莫乱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