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能毅
金牛山村草木流翠,景色宜人。村里的周家与吴家是近邻,都在这一年新建房屋。有天正午周家上梁,正在屋脊忙活的木匠二春儿,突然朝师父高木匠大喊:“大梁短了!合不了榫。”
吴家在周家后面,相距60来米,中间横着一堵墙。正在吴家干活的郑旺财,曾是高木匠徒弟,听见这边出现榫卯差错,伸长脖颈等候看热闹。
这边高木匠没乱方寸,盯住二春儿问:“短多少?”
“有……有六寸吧。”
“你给扯长点!”
高木匠这声扯,把前来贺喜和围观的人弄懵了,他们没见过大梁还能扯长,只知道周、吴两家一直合不来。
原来,吴家觉得周家挡在前面,挡掉了自己的泼天富贵;周家则说屋基是祖传的,皇帝老子也没理由找茬。吴家只得在两家中间筑起一堵墙。这一年,周家要建榫卯结构、穿斗式木房,请了年近六旬的高木匠。吴家岂会示弱?也要对着建,本想请高木匠,不料被周家抢先一步,只得请了郑旺财。郑旺财认为榫卯方式跟不上建筑节奏,觉得跟着高木匠学不到什么东西,提前离开了师门。吴家见他不擅长榫卯连接,只好将原设计的木房改为砖混结构房。到了周家新屋上梁的先天夜晚,高木匠心里不踏实,他随周家人去集镇喝完酒,带上二春儿来到周家屋基地,将敞放在露天的梁、枋、檩复查一遍。
按照习俗,大梁一端写有“福”字,另一端写有“喜”字,高木匠发现,福字这端的燕尾榫被锯掉了,用手电光挨近一照,是用电锯锯的,从锯痕里可以看出慌乱。再丈量大梁长度,居然短了六寸。木质建筑物必须榫头合上卯眼,构架才会稳固耐久,眼下连榫都没有了,明天还怎么上梁?他夹在手上的香烟掉落在地,都茫然不知。高木匠制作这根大梁时,尺码拿捏得分寸不差,两端榫头也凿制好了,怎么会拱出这种怪事?他很快镇静下来,从地上拾起烟,重新点燃吸着,并叮嘱二春儿:“这事切莫漏风,明天上梁时,你只管喊‘大梁短了’,要响亮点。”二春儿不便多问,只好先回家去了,留下师父闷坐在朦胧的月色里……
此刻,二春儿懂得师令如山,当即立下拔马式,发出一声“嗨吔”。果然,大梁被扯长三寸,但还是没到位。
“劲再使大点!”高木匠第二次发令更加威严。二春儿使出吃奶的力,又扯长三寸,喜滋滋地喊:“师父,到位了,合榫啦!”
“好咯,周家的福气也到位咯。”高木匠朗声说着,斧柄对准大梁重重磕了三下,有意让声音穿过那堵墙,传往吴家。
围观的人无不冲高木匠发出赞叹:“这功夫绝了!”“从来冇见过。”
郑旺财两眼发直,像只被棍棒打蒙的呆头鹅:师父还留有这手功夫?当晚便提上礼品来到高家,看到师父八岁的孙子在玩一只微型房模。房模连同客厅的桌椅柜,结构除了通用的丁字榫、燕尾榫,还有通天榫、夹头榫、束腰抱肩榫,不用问,都是高师父打制的。房模任凭孩子摔打,仍完好无损。孩子突然问:“旺财伯伯,你来做什么?”
“向你爷爷讨教的呀。”
高木匠从里间踱出来,满脸疑惑问:“我一点老本钱,还有什么讨的?”
郑旺财矮下身子说:“您扯大梁的绝招,没有传啊。”
“哈哈哈!我那是演戏,被人逼的。”高师父笑声震得屋壁嗡嗡响,随后做出一个动作:他伸出两手,将拇指之外的八根手指交合,形同榫卯构造,还拉扯了几下,似乎检验它是否紧密。最后补上一句,“我不怪对大梁动手脚的人,一碗米饭里还有两粒稗子呢。”
高师父的话,分明在敲木壁惊磉礅,郑旺财胶住了嘴,说不出话。回家路上,记起周家上梁时,二春儿的哥哥用手机拍过视频,便去找他看回放,却没找到。
这年年底,金牛山村开展民俗集群建设,打造度假康养文旅胜地。村民摸准游客厌烦了同质化的砖混建筑,转向修建穿斗式民宿木房,打制榫卯结构木质件。高木匠生意红火起来,甚至有人想看他再露一手扯大梁的功夫。郑旺财遭冷落,只好转战集镇,做起房屋建材生意,取名“合得来建材店”,生意还不错,据知情人说,不少客户是高木匠介绍的。
有一天,二春儿来购买建材,郑旺财薅住他问:“师父是怎么教你扯大梁的?直说了,我为你打八折。”
二春儿翻出手机保存的视频,郑旺财看完,傻了眼:原来,高木匠先将自己这头的大梁,往怀里藏进一截,用上衣遮掩着,另一头的二春儿扯两次,他就放过去两次。
二春儿说,师父在上梁先天夜晚,就明白大梁被人锯短了,为避免周、吴两家把隔阂闹大,他连夜把新大梁赶制出来。
郑旺财交还手机,说:“我想再跟师父学学。”
“是学扯大梁的绝招吧?”二春儿问得有点狡黠。
“你是招骂吧?我要学榫卯手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