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晚报全媒体记者 梁瑞平 陈星源
这个国庆假期,东茅街茶馆又火了。
“中秋3天加国庆假期,来打卡的市民游客达到15万人次,游客比例接近五成,还有不少老外慕名而来!”10月5日,市场部负责人杨瓷玉接受记者采访时,语速比平时还快。
这家茶馆2024年9月底才开业,两年多来持续出圈,引发线上线下“现象级”关注。如今它早已向外生长——作为“云梦山海”团队全新文旅产品的天符台已在湘江边碧湘楚巷正式营业;西安粉巷自营店已开门迎客,向浙江“输出”了三家:丽水继光街茶馆、富阳富春街茶店、萧山城河街茶馆。
一家地方茶馆,凭什么持续走红并能向外“复制”输出?日前,记者多次前往现场,采访游客、市民、创始合伙人黎江及相关专家,试图从人文经济学的角度,拆解它的运营逻辑。
方志当底座,情怀是入口
79岁的邓爹从醴陵来。这个国庆,孩子们来长沙后在附近逛街,腿脚不便的他一个人坐在茶馆里歇脚。四周的木梁、水泥地,让他想起当年上班的日子。他慢慢喝着茶,嗑着瓜子,一坐就是小半天。
61岁的老长沙吴升号每天准时报到。熟门熟路点一碗肉丝粉、一杯热茶,落座长条木凳,“我天天来,不是馋这口茶,是馋这里的热闹。”
吴升号馋的“热闹”,不是只有他这一辈人在享受。同一张四方桌上,年轻人举着手机拍照,外地游客翻着菜单问“扁粉是什么”,老人和年轻人各坐一边,谁也不碍谁。
为什么老人和年轻人能坐在同一张四方桌上?底气来自一柜子方志。
黎江所属“云梦山海”团队为了守住长沙本土茶文化的根,翻遍了清代线装方志、长沙城市年鉴,硬是从故纸堆里把“长沙人喝什么茶、吃什么粉、茶馆里聊什么天”一条条抠了出来。于是,烟熏茶回来了,芝麻豆子茶回来了,扁粉也回来了,连“自觉庵”牌楼都是照着志书复刻的。
“我们不做刻意堆砌的复古,只想把一代人的城市记忆轻轻擦亮。”黎江说。
但东茅街真正厉害的地方,不只是“擦亮记忆”,而是让好几层情怀在同一个空间里各取所需、互不冲突。老茶客走进来,看见礼堂没变,踏实了;外地游客走进来,看见的是“小红书上的老长沙”,新鲜;年轻人走进来,消费的是氛围和出片率,满意。同一套方志,不同的人各读各的,谁也没觉得被冒犯。
“开业头半年很多人觉得这里只有老年人,后来顾客覆盖全年龄段——因为本地人和老年人先认可我们,反向吸引了外地人和年轻人。游客旅游,会选择本地人常去的地方。”黎江介绍。
人文经济学追求从“物本”回到“人本”。东茅街茶馆干的事,说白了就是:把文化记忆变成你能走进去、坐下来的地方。方志是底座,情怀是入口——没底座,情怀是空喊;没入口,方志只是故纸堆。底座和入口搭在一起,回答的是一个最朴素的问题:一家茶馆凭什么让人愿意来?
把茶馆变成“接口”
有人愿意来,只是第一步。要持续出圈走红,关键是让人“愿意留下来”。
靠什么?靠茶馆主动把自己变成一个接口,把各方力量链接起来。
今年3月至6月,这里先后举办了湖湘吟诵诗歌专场、湖南图书馆“息屏读城,方志里的长沙”阅读活动、“亚力山大·小仲马问道孔子”舞台剧、国内首个方志音乐节……红妈妈基金在这里设“爱心驿站”,定期举办公益拍卖,湘绣、醴陵瓷等非遗技艺就这样进入日常消费场景。开业以来上百场戏曲艺术节,线上传播数据突破400万人次。茶馆还曾引进交响乐,“老茶馆新交响”让线下1.5万人挤在旧礼堂和街巷里观看。
图书馆需要走出馆舍,公益基金需要落地场景,社区需要公共客厅,非遗需要展示渠道——茶馆不生产这些内容,但它提供了低成本的连接基础设施。“我们把茶馆定位为商业化运营的城市公共空间,或者说,这座城市的一个全民客厅。”黎江说。
2元葱油粑粑、5元花生瓜子、8元茶无限续水。“258”定价体系让茶馆成了全年龄段的社交乐园。两年来本地客群占比约六成,年长消费者占四成。“这组数据恰恰说明,它绝非仅面向游客的文旅地标,更是深度融入本地人日常生活的城市客厅。”黎江介绍。
中南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米莉认为,城市茶馆回应了一种很普遍的心理需求:“都市人既想要连接,又不想过度暴露隐私,需要有安全感。本质上,它是对液态社会社交的某种修正——通过空间实体重建人与人之间比较舒适的链接。”
家住望月湖的胡爹就是最好的例证。自开业以来,他每天准时出现,偏爱坐进门左侧靠消防栓旁那张茶桌。“我没有固定的聊天搭子,每天来就是喜欢和不同的年轻人、老人聊天。热闹得很,又似曾相识。”这一阵子他上午去天符台,10时以后回东茅街,待到晚上8时以后才走。
链接一旦搭起来,共创就自然发生——而且不是主理人策划的“活动”,是茶馆把台子一架,人自己就上去了。
戏不只是演给游客看的。今年4月18日,年近七旬的常客裴爹被请上台,和花鼓戏名家钟宜淳之女聂安即兴合作表演了花鼓戏《补锅》选段《手拉风箱》。接受采访时裴爹说:“我这一辈子,算是掉进花鼓戏的坑里了。”黎江告诉记者,有位70多岁的美籍华人许老师,也爱上了这个舞台,甚至有了一群固定票友。专业院团拿到真实观众,老街坊从“被展陈的记忆”变成“登台讲故事的人”,游客拿到的不是表演,而是一句“我懂行”的体验。
社会学者王云飞说,东茅街茶馆卖的不是茶,而是一种“可体验的地方文化”和“可触摸的社会关系”。当物质消费饱和之后,精神消费和关系消费会成为新的增长极。链接与共创,解决的是“为什么留下来”。
“日常即文脉”
链接与共创让茶馆活起来,但东茅街茶馆没停在“活”,它还要“长”。
2026年8月,原班团队在碧湘楚巷依托天符宫遗存开出“天符台”——这不是普通分店,是东茅街茶馆的“2.0升级版”:一楼嗦粉喝茶、早酒听戏,二楼是素食茶馆,三楼“天符台频道”请街坊登台讲老长沙往事。
73岁的郭美丽从同升湖辗转一个半小时回到楚湘街,点一碗8元肉丝粉:“儿时的热闹又回来了。”
这碗粉的热气里,装着一个人的童年。而这条街的复苏,不只是一个人的事。
茶馆的辐射力不止于门内。丰泉古井社区党委书记唐可说,东茅街茶馆既是游客读懂老长沙的文化打卡地,也是居民家门口的公共文化空间,带动街区消费、提供社区就业,实现了历史老街的有机更新与社区共生共荣。开业前整条街门面出租率不到55%,如今满铺,租金上涨,隔壁冒出特产店、咖啡店、小餐饮。
从一间茶馆到整条街满铺,从老人嗦粉到年轻人拖箱子进来——生活回来了,街巷就活了。
“东茅街茶馆是方志茶馆,天符台是方志文旅。”在采访中,黎江不止一次提到“日常即文脉”。从东茅街到天符台,商业逻辑往前走了一步:这边的戏台唤醒记忆,那边的“老长沙故事”频道把记忆交还市民。
这也是东茅街茶馆最“狠”的地方——它不把文化当展览品,而是让文化长在日常生活里。老人早起喝茶是生活,素人上讲台讲老城故事也是生活。文脉不是被供奉的,是人们一天天过出来的。
作家马尔克斯说过:“记得住的日子才是生活。”东茅街茶馆和天符台做的事,就是让日常本身成为文脉的载体——市民、游客在这里嗦粉、拼桌、听戏、发呆的每一段时光,都是被记住的日子。
开业两年来,近700万总客流、逾百场戏曲、40万人次现场观演——这些数字背后,不是流量运营的胜利,而是“城市会自己讲故事”的胜利。
说到底,东茅街茶馆没有发明什么。它只是让新与旧、戏与茶、游客与老口子,在同一张四方桌上、在茶馆这个空间各得其所,给人一个坐下来的理由。人坐下来了,故事就有了;故事有了,日子就活了;日子活了,文脉就续上了。这家茶馆,用自己的探索实现了文化在日常生活中的赓续——有人愿意来,有人愿意留,有人愿意再来。
功夫之外,真功在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