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顺清
盛夏,阳光热烈,又见荷花开。城市街心公园的水池里,几棵荷花擎着稀疏的花朵,洁白的,粉红的,像美人发间的饰品,风过时,零星的甜香忽远忽近,总让我想起老家那片翻涌的荷花。
老家门前不知何年被父亲整理出一口口大小不一的水塘,并种上了莲藕。每年谷雨前后,暖风带着泥土的清香,喊醒了莲藕沉睡一冬的美梦。池塘里,荷叶出水了,它们高低不一,有的挺直腰身,像是亭亭舞女;有的刚出水面,像是戏水顽童;还有的荷叶贴着水面,鸟鸣从荷池边的柳树上纷纷落下来,满池的新荷精神抖擞。待到立夏,荷花就开了大半。雪白的、粉红的花瓣层层叠叠,风过时,整片荷塘都晃着香,人在塘埂上走,仿佛游走在碧波荡漾的大海里。
放学的路原来处处都是枯燥的烂泥巴,可到了荷花飘香的季节便成了童话里的秘境。书包在身后拍打着屁股,我和小伙伴们总要沿着弯弯曲曲的塘埂“误入藕花深处”,任田田的荷叶拂过肩头,洁白抑或粉红的荷花开在脸庞。面对着这一池池荷花,我们会情不自禁背诵“小荷才露尖尖角”“接天莲叶无穷碧”“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哼唱着跑了调的《采红莲》《荷花飘香》……丝滑的晚风,携带着夕阳的余晖,轻轻滑过荷塘,荷叶先是一漾一漾的,随后推推搡搡,层层叠叠涌动,直至整片荷塘簌簌作响,花朵碰着花朵,歌声碰着笑声,欢乐碰着欢乐,我们就这样仰卧在这满池的清香里,享受着这无忧无虑的时光。
“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采莲蓬是我最期待的事。夏日的清晨,母亲穿着黑色的雨裤,提着竹篮,“哗啦啦”冲到荷池中央。她手腕轻转,一掐,莲蓬便落进掌心,惊起远处的几只鸥鹭。姐姐卷起裤腿走进浅水,影子碎在绿波间,她回头唤我:“接着……”
莲蓬飞过来,我顺手接住,还带着晨雾的凉。我坐在塘埂上剥,莲子青白,咬下去满口清甜。母亲说,这叫“怜子”,心里便软软的,像塘水漫过脚背。
风过时,荷叶翻涌成碧浪,荷花香一阵浓一阵淡。姐姐摘了片荷叶扣在我头上,笑着说:“你莫非也是荷塘里长出来的?”而我低头看,手里的莲子,正映着朝阳,一颗,两颗,像含着整个夏天的早晨。
“莲子蒸蛋”“莲子炒虾仁”“莲子红枣桂圆汤”“莲子百合汤”……莲子的做法丰富,而我独爱莲子百合汤。
灶膛里的柴火“哔剥”作响,水汽混着荷香在院里游走。厨房里,母亲将莲子从我们摘回的莲蓬里剥出来,乳白的莲子白玉似的,带着露珠的新鲜,香气清冽。早已用温水浸泡的百合干,像一朵朵舒展的云。
灶火熊熊,清水沸腾,莲子与百合一齐入锅。不多时,清润的、淡淡的甜香就氤氲了整个院子。
舀一勺倒入细花碗里,莲子圆润如玉,百合瓣瓣舒展如蝶翼,汤色清亮,加入少许冰糖,轻轻嗍一口,莲子绵软,一抿即化;百合滑嫩,像含着云朵。一碗下肚,全身都浸润着山野的清爽和香甜,整个人便安静下来,夏天的燥热都消失殆尽了。
荷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离开家乡后,一直忙碌穿梭在繁华的城市,偶尔想起故乡的那片荷花,不禁有些怅惘。每到盛夏,城市的超市也有新摘的莲蓬售卖,塑料袋上还印着“家乡味道”,买回家如法炮制,做出来的却失了魂,没了那份水灵味。去年特意驱车几十里去城外的一个村庄看荷花,满塘荷花倒是开得热闹,可少了家乡池塘那份怡然与温情,水泥步道太过齐整,连从荷叶间惊飞起来的白鹭都带着商业化的匆忙。
前几日收到妹妹从老家快递过来的莲蓬。碧绿的荷叶层层包裹,一个个莲蓬立在中间,像刚睡醒的小孩,鼓着腮帮子,憨态可掬。莲子入口的刹那,四十年前盛夏的风忽然推窗而入。我仿佛看见母亲站在荷塘深处,穿着那条黑色的雨裤,她采莲的手势还那样轻,像在触碰易碎的时光。
原来有些清甜早已扎根在血脉里。高楼大厦割裂了四季,可每到荷香浮动时节,记忆仍会发芽抽枝,疯狂地冒出来。那些与荷花有关的时光,那些岁月深处的人和事,都化作年轮里的甜,在某个猝不及防的时刻,突然唤醒沉睡的乡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