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志刚
丙午年春晚,《马上有奇迹》的旋律响起来时,我正站在老部队的围墙外。二十一年了,那匹名为马栏山的骏马,原来一直在我记忆的晨雾里驰骋。
二〇〇五年夏天,军卡颠进马栏山腹地,尘土像黄龙一样追着车尾跑。我攥着军校发的分配单,在一扇不起眼的大门前跳下车,满脚都是浮土。营区四周荒得厉害,农田和苗圃把几间民房裹在中间,连个像样的路牌都没有。晚上给母亲打电话,她问寄信写什么地址,我支吾半晌,只报了个部队代号。那会儿我们都说,这儿是被城市忘了的地方。
后来开发商修了条路,从小区一直通到部队围墙边,军人身份证上终于印上“开福区佳亨路8号”。新来的小战士举着身份证翻来覆去地看,嘴角压都压不住。可我们最怕的还是去浏阳河上训练。从营区到码头那条沙石路,晴天卡车过处石子乱飞,雨天污水溅得行人直躲。有一回我带车,一个骑电动车的大姐被溅了半身泥浆,我摇下车窗想道歉,她已经骑远了,只剩背影在雨里一晃一晃的。
二〇一〇年铺水泥路那天,全连的汽车兵都跑去踩新路,有人还趴下去用手摁了又摁。老兵廖班长组织人员铲掉路边的杂草,忽然冒出一句:“总算不怕溅着人了。”看见有人拿铁锹时尖头朝下,磕着路面了,他赶紧呵斥新兵抬到肩上。又过几年,水泥路铺成复合沥青,两边起了高档小区,浏阳河边修了步道和人才公寓。傍晚散步的人多起来,有个背双肩包的年轻人常坐在河堤上看图纸,铅笔在纸上来来回回地摩挲。我没问过他画什么,只看见那些线条后来都长成了真的楼。
部队转隶迁出长沙后,营门口修建了一条笔直的六车道大马路,命名为“舟桥路”。原来,团队的历史还烙印在市民心中,老兵们都很感念这份浪漫的传承。我们几个老兵约着回去,站在路口看了好久。前不久我开车从新拉通的马栏山路过来,导航还没报完“前方到达”,我已经见到了老部队的大门。路边彻底换了模样,我摇下车窗想找当年的苗圃,只见成排的银杏向远方伸展。
营区不远处的雷公岭,那会儿真是个岭。多年前演习,我们就在那儿开展地雷爆破训练,一声闷响,焦土和弹坑散在荒草里。谁能想到,如今导航得搜“开福区星光路”才能找到那儿——七彩盒子铺在原来的岭上,玻璃幕墙映着云,像魔方一样旋着光。湖南广电的节目在这儿录,《声声不息》《我是歌手》,年轻人在H型大楼前合影,应援服上印着偶像的名字。
我在路边看见一个扎丸子头的姑娘,抱着咖啡杯蹲在栏杆旁,手机举得高高的。忽然她跳起来,尖叫着对视频那头喊:“终于被我蹲到啦!”闺蜜的笑声从听筒里溢出来,两个人隔着屏幕又说又笑。旁边几个女生开始喊口号,声浪一波接一波。我站在人群外头,听不懂那些称谓和暗号,似乎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胸口,可能就是所谓的“年轻力”吧,却能真切感受到快乐的潮水奔涌而来。那姑娘后来跑去文创店买了个小徽章,别在书包带上,对着夕阳拍了张照。光打在她脸上,睫毛都是亮的。
常年在浏阳河进行水上训练,鸭子铺是我们从浏阳河进入湘江的必经水域,浏阳河在这儿拐了个快一百八十度的弯,从前杂物都在这儿歇脚,夏天味道能飘出二里地。二〇一六年说要建马栏山创意集聚区,上百万平方米的违建清了场。我再去时,推土机正推最后几间棚屋,一个老人蹲在废墟边抽烟,看我从车上下来,指指河湾:“那儿以后要建公园咧。”眼神里说不清是舍不得还是盼着。
打卡鸭嘴公园,附近的中广天择大厦里,一群年轻演员在排练现代版《英雄儿女》。“不怕,有我们就有守护——”台词砸在地板上,带着响。隔壁机房却静得出奇,技术人员戴着白手套,一帧一帧修复一九六四年的老电影。新旧《英雄儿女》,隔着一面墙完成对话。我站在走廊中间,左边是呐喊,右边是屏息,忽然觉得马栏山的神奇就在这儿——过去和未来,原来可以同时发生。
鸭嘴公园热闹起来后,我带妹妹家孩子去过。外甥在芦苇丛里窜来窜去,忽然捧起一捧浏阳河水要给我看,水从指缝漏光了,他急得直跺脚。五月天的五球艺术装置立在草坪上,几个年轻人摆着姿势拍照,河风鼓起他们的T恤。
回家过浏阳河大桥,“开福,开启幸福的地方”几个字亮起来。我下意识踩了脚刹车,后视镜里,马栏山的楼群正被夕阳镀成金色,车辆鱼贯而行,那声音细听真像马蹄。
二十一年了。从佳亨路8号到舟桥路,从雷公岭到七彩盒子,从脏乱河滩到鸭嘴公园。我换了便装,可每次回来都觉得军靴还踩在当年的沙石路上。马蹄声碎,不是远去,是近了。那些蹲在路边等偶像的姑娘,坐在河堤上画图的年轻人,在排练厅里嘶吼的演员——伴随着声声马蹄扬起的尘,落在新的路上。
而我,一个老兵,把二十一年走成了回望时的那一眼犹豫。路还在,根就在。楼宇间的故事正一页页翻开,我隔着车窗,听见时光深处有人喊:出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