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静婵
荷塘醒了。
薄雾在水面织就一层轻纱,将整片荷塘笼在朦胧的梦境里。我走在塘边的田埂上,凉意顺着脚底攀缘而上。忽然,一滴露珠从荷叶边缘滚落,“嗒”的一声在水面绽开成洁白的水花,惊醒了栖在莲蓬上的蜻蜓。它抖了抖透明的翅膀,在晨光中优雅地飞出一道弧线,隐匿在了层层叠叠的荷叶中,不见了踪影,只余颤动的荷尖泄露了它的行踪。
荷塘的清晨是从一朵荷花的绽放开始。粉荷是如何缓缓舒展花瓣的呢?先是顶端微微颤动,继而外层花瓣轻轻一抖,像是美人初醒时伸了个懒腰。当第一缕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时,不过瞬间,满园的荷花便都盛开,万花丛中只夹着三两朵花苞,羞怯地躲在荷叶的后头。在阳光下,闪烁着一层透明的金色,包裹着整片荷塘,静谧非常。
荷叶深处传来交替的蛙鸣,我拨开层层叠叠的叶盘,看见一只墨绿背纹的老青蛙正蹲在残荷上。它的鸣囊鼓得透亮,每一声鸣叫震得叶面上的水珠轻轻颤动。几只小青蛙蹲在邻近的浮萍上,腮帮随着节奏一鼓一瘪,稚嫩的叫声像散落的玉珠。
荷塘突然喧闹起来,七八只绿头鸭排成楔形队列,像一支训练有素的舰队,划破如镜的水面。领头的公鸭羽毛泛着金属光泽,转弯时翅尖掠过一朵盛放的粉荷,震落的花瓣像雨点般洒在水面。有只绒毛未褪的小鸭子啄食漂浮的花瓣,仰头吞咽,好似什么珍馐般大快朵颐。
起风了,微风轻轻地吻着荷叶,一大片的荷叶荡漾起层层波纹,搅碎满塘星光,惊起岸边白鹭,它雪色的身影掠过荷塘,在水面留下转瞬即逝的倒影。荷叶晕染开至池塘的最边沿,一汪翠绿都荡到别的塘里去,勾得田埂上的野草野花都发了狂般往荷塘靠拢,纷纷赏着荷,嗅着荷的芬芳,酝酿一个关于秋天的梦。
荷荫下的微观世界更为精妙,水蜘蛛在叶背织就的银网上,晶莹地裹着露珠。不远处,一只年轻的蜻蜓在笨拙地练习点水,俯冲时不小心撞上了花苞,震落的露珠恰好坠入等待多时的蛛网。田螺沿着茎秆螺旋攀升,黏液在阳光下晶亮地拉出轨迹。当它即将触及最低的那片荷叶时,整株荷花突然摇晃,原来是泥鳅群在根部嬉戏,它们鳞片闪动的微光透过澄澈的水体,在塘底投下流动的星斑,我想漫天银河,应是不过如此。
暮色来得猝不及防,西边的天幕开始燃烧,荷塘里的色彩突然变得浓烈。粉荷浸在霞光里变成橘红,墨绿荷叶泛起紫边,连鸭子游过的涟漪都拖着金色的尾迹。
暮色渐深,我看见最西边那朵荷花开始缓缓收拢花瓣,像是要守住最后一缕霞光,它颤抖着松开最外层花瓣,坠落的荷瓣在水面打了个旋。“化作春泥更护花”,荷花的花瓣是否也有这般舍己的傲气。
从古至今,文人墨客看到荷花盛开,在盛夏惬意地绽放,便忍不住挥毫泼墨,留下许多流传千古的绝句。“一塘碧水映芙蓉,翠叶葱茎托粉红。”“身陷污泥心不染,清苞艳蕊溢香浓。”这些诗句在荷香中浮沉千年,而荷花依旧按照自己的节气开落。只是当念出诗句时,当时的情景好似飘过千里万里千年万年,让人立刻身临其境般,那一池的荷花就在眼前肆意地张扬,盛夏的傍晚,人们观荷赏花,晚风阵阵地送来凉爽,风将整个世界都吹动了,荷花便随着风轻轻摇晃,花香洒了满岸,风将荷香送往更远处。最后一句诗词脱口而出,我仿佛闻到了那股幽暗的香气,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
无论是古时还是如今,大人还是孩童,人人好似都有赏荷的风雅爱好,遇到一池的荷花,忍不住驻足观赏,那么其他的动物也喜爱戏水赏荷似乎变得不足为意了。
月光为荷塘镀上一层银釉,有采莲人撑着木盆来摘莲蓬。他粗糙的手指避开所有未成熟的花苞,只取走自然垂头的果实。风送来断续的对话声,原来是散步的老人们站在塘边争论:“荷花到底夜里睡不睡觉?”没人注意到,他们脚边的蚂蚁正沿着垂落的柳枝,走向一朵刚坠落的荷瓣。那蜷曲的弧度,恰似一叶天然的渡船,小船小船,你能否带我去荷花的梦里,我好想知道荷花也在梦着荷花吗?
荷塘的昼夜交替中,藏着无数这样的秘密:蜗牛在荷叶背面留下的银痕,是写给露珠的情书;蜻蜓点水时荡开的涟漪,是与游鱼的暗号;就连淤泥深处沉睡的莲藕,也在默默记录着四季轮回的故事。
这些秘密不需要人类解读,就像那朵在暴雨中折腰的荷花,它最后的姿态不是凋零,而是把种子深深埋进等待的泥土里。
当最后一缕霞光沉入塘底,荷塘便奏响它的夜曲。青蛙的腹鸣是低音部,蟋蟀的振翅作和声,偶尔有鱼儿跃出水面,溅起银色的休止符。这些声响在荷叶搭建的天然音乐厅里回荡,最终都归于更深的寂静。那种只有万物沉睡时才能听见的大地均匀的呼吸。
万荷喧腾,这满塘荷花似乎从不为谁而开,也不为谁而谢。我们所有的惊叹与赞美,不过是恰好途经荷花的盛放,如人的绽放一般,自然、有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