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志平
前些日子,书法家陈羲明走了,从网上看到讣告时,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打了两个电话后,才确认了这份岁月的无情、人间的无奈。
一个平日里看上去挺老帅、挺艺术的人,就这么与世长辞了。病重期间,陈羲明先生谢绝亲朋探望,连最亲近的学生也不见,火化后,落叶归根回到福建老家。
朋友间说起此事,都觉得陈羲明先生走得太孤寂,不近人情。作为一个和陈羲明有过交往的朋友,我倒觉得这是他最后的圆满。
陈羲明是一个十分爱面子的人,每一次出现都收拾得干净利索,身板笔直,五官英俊,散发着一种越老越帅的气质。
生前,他自称红尘过客,却一直用忙碌遮掩内心的忐忑。在人海走了七十一年,能看透的早已看透,想不通的也已放下。面对突然而至的变故,他选择按下人生的屏蔽键,不是不留恋人世间的美好,而是默认了命运的安排。他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病弱不堪的容颜。于是,他排除所有纷扰,用最后的修行,完成了一场人生的放下。
书法圈子里一直很热闹,为了几团笔墨、几根线条,非要玩出个高低上下,本就是一种谬误。陈羲明在其中转了几十年,何尝不知。
闲时,我也写写字,认识陈羲明少说也有15年。有次,他来我家串门,我问起如何解读书法的艺术性,他来了兴致,提笔写起了王维的《竹里馆》,字体规整中见灵动,笔意中带着“二爨”的碑痕。
写的时候,他手拿两支笔,大笔写结构,小笔补笔锋。我笑着说了一句:“您这是造字,还是画画?”他没吱声,写完正文后,在落款处署下了“羲明造字”四字。
接着,他又写了一幅草书,我没能认出一个字,又问:“这是写的意象草书吧?留白守黑,跌宕起伏,极有韵律感。”
这回他笑了,说就是写的意象草书,还用笔蘸上朱砂写了个“羲明写意”的题款。至此,我看出羲明先生是在用笔墨告诉我,书法的艺术性不一定在传统法度里,也不一定在笔墨工具上,而在每个人的理解和认知中。
在湖湘书法圈,羲明先生名头很大,在中书协专委榜单中,先后挂着楷书、草书委员会委员的头衔。他五体俱能,楷书精研《爨宝子》《爨龙颜碑》,兼习“张黑女”,隶书取法《张迁碑》《好大王碑》,草书勤研怀素、张旭法帖。
他曾拜当代书法泰斗沈鹏为师,专习草书、碑法。其笔下草书风云跌宕,气势宏大,尤显功力。近些年,羲明先生又勤耕金石,研揣大篆、小篆,书案上刻痕斑驳,古拙灵动,渐入臻境。
羲明先生涉猎甚广,成就了其五体皆佳的法度和视瞻,也带来了字形多变、难以固化稳定的困扰。正当他厚积薄发、取泰山崩顶之势时,人生戛然而止,天妒英才,让人何其痛心!
从部队的一个文艺兵,到湖湘书法界的半个掌门人,一路走来,羲明先生将自己的人生与湖湘文化的传承连到了一块。
在书堂山欧阳询文化园,羲明先生的工作室“书堂山房”里灯光犹亮。那块饱含了他心血的欧阳询《九成宫醴泉铭》名碑仍在惦念先生尚未走远的脚步。
还有羲明先生书写的嵌刻在书堂山门两侧的楹联“我拜先贤,有湘水多情,似向游人言八诀;谁为后起,独青山无恙,已悬笔架等千年”,字体古拙浑厚,一派魏晋风貌,“二爨”容颜,似乎正登高扬手,召唤先生的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