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明治”老师
黄熊飞
人的一生里,总有一些老师,像三明治一样,把我们夹在中间。上面一层是严格,下面一层是耐心,中间一层是浓浓的爱与深深的智慧。夹着的,是我们那些不够勤奋的毛病、不够清醒的骄傲、不够踏实的心。等岁月慢慢过去,我们才尝出滋味来:那严格不是为难,那耐心不是纵容,那夹在中间的日子,其实是在把我们一点点塑造成才。
给我记忆最深的第一位老师,是小学教数学的贺年明老师,她治我懒。
那时候的我,最怕的不是数学题,而是数学课上的安静。贺老师站在讲台上,粉笔在黑板上“笃笃”地响,数字一行行排开,像一支支小士兵。可我的心思偏偏不肯排好队,总爱往旁边溜。同桌一眨眼,我就凑过去说几句;窗外飞过一只鸟,我也能盯着看半天。老师布置家庭作业,我回到家就把本子往书包底下一塞,就帮大人做事去了。
我那时觉得自己聪明,题不难,临时抱佛脚也能混过去。可贺老师偏偏不让我混。
有一次,我又没做家庭作业。她把作业本翻开,一页一页看,脸色并不凶,却比凶更让人害怕。她只问了一句:“昨天晚上干什么了?”我低着头,半天答不上来。她没有打我,也没有骂我,让我站到教室门外去,和树站在一起。
那棵树长在操场边,只米多高。我站在树旁,脸朝着教室门,能看见同学们低头写作业,能听见贺老师继续讲课的声音。站久了,心里慢慢空落落的。我看见同桌一笔一画地写,看见前排同学举手回答问题,看见贺老师走到讲台边,把一道题重新讲给没听懂的同学听。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不该浪费光阴。
贺老师后来把我叫进教室,没有当众羞辱我。她只说:“懒,不是一天养成的;改,也不能靠嘴说。你今天不会做,可以问;明天不想做,就要罚。你要像树一样勤奋札根,主动成长!”
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从那以后,我写作业时常常想起那棵树。贺老师让我明白,一个人如果连作业都不愿意认真做,将来遇到更大的事,也会习惯性地往后退。如今我每回到家乡,常常去看养鱼塘小学那棵陪伴我成长的树,现已四米多高了,树叶唦唦,诉说着对恩师的无尽思念……
如果说贺老师治的是我的“懒”,那么初中语文老师兼班主任卢跃明老师,治的就是我的“偏”。
到了初中,我的成绩开始明显的“偏科”。数学和物理考试常常能排在前面。同学们便戏叫我“数学家”。我听了心里美滋滋的,走路都带风。可一上语文课,我就蔫了。课文读得磕磕绊绊,作文写得干巴巴,阅读理解也总抓不住重点。英语更一般,单词背了又忘,语法像一团乱麻。
那时有一种想法: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卢老师大概早就看穿了我。他教语文,也当班主任,说话不急不慢,却总能说到人心里。一次作文讲评,他把我的本子放在一边,没有批评,只说:“只有地基打得牢,起的房子才不会倒。现在是基础教育,要全面发展。你理科好,但总分上不去,你能考上好学校吗?”我愣住了。他又说,数学讲究逻辑,语文也讲究逻辑;数学要审题,语文也要审题;数学答案要准确,语文表达也要准确。“你不是不会写,是不愿意沉下去。你觉得自己理科好,就把语文和英语当成了配菜。可一个人不能只靠一条腿走路!”
那以后,卢老师开始“盯”我。
他让我每天读一段课文,读出声来。起初我觉得难为情,声音小得像蚊子。他便坐在讲台边听,听到我漏字、断错句,就轻轻敲一下桌面:“再读。慢一点,把意思读出来。”他还让我把作文里的空话删掉,把那些“非常”“特别”“很好”换成具体的描写。他以画喻文,用“空山藏古寺”“蛙声十里出山泉”“踏花归去马蹄香”等画画的故事来说“通感”。此后我的每一篇作文,他精心修改,满篇都是红笔圈点,并鼓励“有进步,继续!”有时还将我文章拿到班上大声朗读,给我极大的信心。他把自己的绘图本《琵琶行》借给我看,我被那精彩的语言、幽美的意境迷上了。
他还协同英语老师一起帮我。英语老师让我从最基础的单词开始补,每天默写,错一个重写三遍。卢老师则负责“管住我”,不准我偷懒。有一回我英语默写又错了大半,小声嘀咕:“我不是学英语的料。”卢老师听见了,笑了笑说:“事在人为。你数学能学好,说明脑子够用;英语学不好,说明心还不够定。”
苦心人,天不负。终于我以总分全校第一名、全县第五名的成绩考上了益阳师范。
到了中师,我遇到了第三位恩师——杨继明老师,他专治我“浮”。
中师的日子和小学、初中都不一样。师范生是培养小学教师的:语文要会,数学要懂,音乐、美术、书法、教育学、心理学,样样都得沾一点。我们常自嘲是“万金油”。可杨老师常说:“万金油能救急,但不能成大器。师范生样样都要会,这是职业要求;可要有发展,必须深钻一两门。特长,才是你的特色。”他看我勤奋上进、责任心强,提名选我当了班长。
杨老师有一天拿着一叠作文,站在讲台前,忽然提高了声音:“这篇有点意思,我读给大家听。”我一下子坐直了,心跳得很快。杨老师朗读时并不夸张,却很有力量,遇到好的句子,他会停顿一下,像在提醒我们:这里亮了一下。读到结尾,他放下本子,说:“有灵气,但还不够沉。灵气是种子,沉下去才是根。”
全班同学回头看我,我脸红了,心里却既高兴又惭愧。高兴的是,我的文章被老师认真读了;惭愧的是,我知道自己并没有真正下过苦功。
从那以后,杨老师常在课余指导我。他指导我参加文学社,他教我写对联,弄清平仄,明白上下联之间如何呼应。
我有时写得急了,他便提醒我:“别浮。文章最怕浮,人也最怕浮。浮在上面,根基不稳,风一吹就散。”
贺年明、卢跃明、杨继明,三个“明”字,像三盏灯,照亮了我从小学到中师的来路。三位恩师,是我人生的贵人,也催生了我的作家梦。他们告诉我:人这一生,要勤,不能懒;要全,不能偏;要深,不能浮。师恩难忘,毕业后我从教15年、从政25年,略有小成。我能成为今天的我,离不开老师们那层层夹住我的爱与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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