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真切
张镝
暑热还未散去,秋气已登堂入室。也许交接就这样,彼此掺杂、渗透,手把手地交付,该退却的才渐行渐远。
清晨的阳光探过山头,洒向屋前的竹林、地坪。灶台前的母亲把煮过的夹生米饭倒进蒸锅,又往锅里搁了一碗红豆角,“这学期,你自己去学校报到?”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过了这个秋天,就满15岁了。这么大,还要父母陪着去学校,实在说不过去。再说了,今年小我两岁的弟弟升入初中,我可要做出姐姐的样子。可我打小就害怕和老师说话,那种威压感像胶带封住了我的嘴。
开学那天,我发现班主任换成了一位新老师,姓张,穿着素净的衣服,正在教室里给大家报到。我大气不敢出,默默地跟在同学身后朝他走去。待走到他跟前,脸突然莫名其妙地发烫,头不由自主地低下来,纠结了好一会儿才心惊肉跳地把作业和学费递过去。
忽然一个声音响起,“你来啦!”那是一款温和的声音,透着慈祥,带着关心,像清晨的那缕阳光,疏朗,明媚。
我诧异地抬起头,看到张老师正眉眼弯弯地望着我,满脸和煦。
“嗯”,不知从哪来的勇气,我吐出一个字,说完匆匆跑开。
此后,我悄然地滋长着一个念头。想跟张老师说,又不敢去找他。
直到第三天中午,张老师照例来班上察看午休情况。待他走出门外,我霍地站起来,朝他追去。
“张老师”,在教室外的过道里,我冲张老师的背影喊道。声音很轻,但大得足以令自己惊讶。
“张镝?”张老师转过身来,看到我,满是疑惑,“怎么?”
尽管酝酿了很久,我仍旧心跳加快,说起话来语无伦次,但终究说了出来,很喜欢体育,能不能在确定班委会人选时,让我当体育委员?
一说完,只觉浑身轻松,但很快意识到,给老师出了一个难题。体育委员得男生担任吧,张老师会让一名女生当体育委员吗?再说了,我成绩不好,个子不高,长相不明显,家境也不行,凭什么呢?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心神不宁,既想老师尽快决定,又害怕结果的到来,仿佛等待一场命运的判决。
没想到的是,那周的班会课上,张老师宣布了班委会名单。“体育委员——张镝!”
“体育委员”“体育委员”几个字排山倒海地灌进耳朵,化为一股强电流向我击来。我怔在座位上,像个傻子一样,咧开嘴,笑了。
我不知道张老师是怎么想的,又做过哪些思想斗争,最后又是什么因素让他作出的决定,只有满心欢喜,并暗暗下定决心,希望不要辜负他的期望。
此后的体育课,我召集同学,带头运动,联系老师,胆子渐渐大了起来。没承想,考验来了。
学校组织广播体操比赛,以班级为单位。张老师对这次“为班集体荣誉而战”的活动挺上心,领着我们到操场一遍遍训练,还请来体育老师纠正动作。学校体育老师不多,一名体育老师要教很多班的体育,可还是被请来了很多次。像所有班一样,体育委员是领队,负责喊操。
比赛在下午。我们从饭前就开始准备,尽量统一服装,把自己收拾得精神利索,教室里充满着忙碌而紧张的气氛。我忙前忙后,帮了这个,又去顾那个。上场前,有个男生却找不到皮带,或许他根本就没有皮带,裤子晃晃地吊着。平时喜欢打扮成男生的我,赶紧取下腰间的仿军用皮带,塞给了他。毕竟,领队服装可以与队员有所区别。直到快进场时,肚子咕咕叫起来,我才发现自己没吃午饭。
结果可想而知,我喊操的声音怎么也高亢不上去,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禁锢了一般,显出几分虚弱,而那些高个头的男生体育委员声音雄壮,气势昂扬,引领着一班同学在比赛场上显得格外精神。
一丝失望不易察觉地浮在了张老师的脸庞。可转瞬,他又恢复了平静。
我以为张老师会批评我,没想他什么也没说。直到另一件事的出现。那是第二年春天,学校组织学生趁劳动课到黄土高坡采摘茶叶。我们班实行班干部负责制,一名班干部带一组同学摘一排树的茶叶。可我那组同学都不去,我一生气,也不肯去。张老师不知从哪得到的消息,大步流星冲进来,人还没站定,手就伸过来了,猛地将我桌上的饭盒一掀,气呼呼道:“你们为什么不去?”
饭盒掉在地上,哐当一响。声音将同学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那一掀,比一巴掌还让我难堪。我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往黄土高坡走去,一边摘茶叶一边泪流不止,几名组员见状,跟了过来,另外几个,仍若无其事地回家去了。
年轻的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张老师为何生那么大的气,甚至怀疑,是不是我把体操比赛弄砸了,所以他余怒未消。
直到多年以后,当年懵懂的少男少女已为人父母,大家请来老师们相聚。手捧鲜花的张老师两鬓斑白,笑容可掬,发言的精彩让我后悔没有录音。让我惊愕的是,他竟诚恳地向我们道起歉来,说当年,因脾性暴躁,做了很多对不住同学的事……说完深深地给我们鞠了一躬。
很多?从大家的津津乐道中,知悉当年被张老师“得罪”过的学生不乏其人,特别是那些调皮男生,只差没挨揍。
隔着时光与老师重逢,他没提为我们付出,也没提我们的不懂事,反而感谢我们,还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这本身就令我们愧怍和感动。而我们,终究深深懂得——当年他对我们的关心是真的,包容是真的,连生气也是真的,而这一切都指向一件无法抹杀的事实——他为我们操过的心,如此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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