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师如兰

　　杨艳

　　教书育人，能遇到为你提着灯引渡的人，是莫大的幸运。

　　第一次见到吾师，是在我们那一届新聘教师的培训上。她长发垂肩，安静柔和地站在门口，自带一股淡淡的书卷气。那时，我正在寝室收拾床铺。“条件有限，不比家里。不过也好，会有很多新朋友的。”她始终微笑地看着我。我当时正犯愁，想着要内餐内宿就有些沮丧。经她这么一说，倒又释然了。后来我才知道，吾师叫潘文。她负责教师培训，是特意来寝室看看参培的教师。

　　等到听她的讲座，就更觉得亲切了。她的课如涓涓细流，把教育的情怀一点一点注进我们心里。在培训中，项目组给我们都配备了导师，以便更有针对性的辅导大家。未曾想到，安排表上，我看到她恰巧也是我的导师。

　　我先是一喜，转念又有些失落：事务繁多，想来不过是行个礼、合个影，仪式一过，便各自忙碌了吧？谁又知道，她竟用耐心把这份浅淡的“仪式缘”，拉长成了绵延不绝的“师徒情”。

　　有一次，吾师带我们去大瑶听师弟的课。她手握方向盘，和我们几个聊教学、说家常，气氛轻松热闹，聊着聊着竟错过了高速路口，一路开到了临县境内。幸好我们出发得早，仍赶在师弟开讲前进了教室。我们学着她的样子听课，蓝色、红色两支笔不停变换。她时而蹙起眉头，时而频频点头。看到师弟讲到精彩之处，她竟也随着学生们笑出声来。

　　课后，师徒几个聚在师弟办公室，为了某个环节争论不休。那天回程的路上，依旧欢声笑语，风从车窗吹进来，我还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香。这段随性又温暖的小插曲，如今想来，仍是记忆里很甜美的一页。

　　此后，吾师又带着我们轮流听课磨课。每次上课前，我们都会一起反复打磨;上完课之后，她又会带着我们做细致的复盘：哪一处设问设计得不够到位，没能调动起学生的深度思考？哪一个板块的学生活动，可以把流程梳理得更清晰？就连课件里字体和颜色的搭配，都会被她揪出来反复细细考量。

　　她的课堂从不刻意追求模式化，反而格外看重我们能不能带着学生沉进文字里，触摸到作者藏在字句里的心跳。她总说，教语文不是教知识点，是要把文字里的温度递给学生，让他们自己能感受到字里行间的意蕴，渐渐读懂文字背后的东西。她还常把自己新读的书、刚看完的作品分享给我们，提醒我们别把自己困在教案里：要自己先被文字打动，才能把这份打动传给学生。我们由此建了一个阅读沙龙，由师弟牵头，按着师父布置的任务，几年如一日地坚持了下来。

　　吾师品性如兰，再忙再累，也始终从容温柔，心思细腻。她的日程排得很满，却总能留意到我们的情绪与难处，不动声色地给予关心。知道我小女儿喜欢书法和国画，她特地邀我们去她父亲的书房坐坐。那书房宽敞，字画陈列，墨宝静放，作品都出自她父亲之手，活脱脱一个私人书画展；中央两张超大的桌子，多人一同习字作画也毫不拥挤。用孩子的话说，这简直就是她的“梦中情房”。吾师躬下身子，轻声和孩子聊书画、谈笔墨，耐心回答她那些天真细碎的问题。看着女儿眼里的光，我心里一动：有些热爱，不必刻意去讲，她就这样轻轻地种下了。

　　去年世界读书日，吾师邀我们到家里小聚。在满墙的书房里，我们围着书桌聊近年来读的书。聊到兴奋处，大家手舞足蹈。聊罢书，她系上围裙亲自下厨。伴随着翻炒，她的长发不时在腰间晃动，散发着母亲般的烟火暖意。灯光柔和，夜色渐深，几杯茶水下肚，她卸下所有身份，像一位可以促膝长谈的老友，和我们说起她初入职场遇到困难的忐忑，说起她熬夜阅读和写作的执着，说起她对教师培训工作的设想和憧憬……她的眼神干净澄澈，亦如刚入职的青年。

　　闲暇时，吾师喜欢养花种菜，打理草木，把普通日子过得安静有趣；静下来，她读书写字，在文字里沉淀自己。有烟火气，有小温柔，也有普通人的喜怒哀乐……这样真实而温暖的她，是我们心里最想成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