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不是一个人的事
隆楚妍
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我的脑子快要爆炸,似乎脑神经一根一根之间联系得太过紧密,任何一小点想法都会引发一场蝴蝶效应。常年来,我挚爱的想象力如夏天的藤蔓一般疯狂生长。举个例子吧,如果我看到桌上有一道裂痕,我就会把它想作马里亚纳海沟最深处通向地心的开口;盘古开天辟地时混沌之中天上的一条裂缝……我无法控制自己停止幻想,我也无法仅凭脑子来应对它的生长,所以我选择了用笔写下来。
是的,我是一名作家。我很少与人交流。平日里最好的伙伴是太阳、雨水,窗外的电闪雷鸣与我满屋子的书——它们有着幽幽青铜器时代的冷光,殷周青铜器艺术般的“拧厉的美”……我的想象力是他们赋予我的,源源不断,永不萎缩;我创造的故事极具私人情感又兼之宏大色彩,它可以是我所有生命时间的缩影,也可以是如《核舟记》一般刻尽人类经验的存在。我很喜欢我的文字,我认为它只属于我自己。
上周四的晚上,我夜里睡不着觉,想上顶楼去看星星。夏夜气温适宜,我披上外套准备上楼,突然听到我妹妹房间里低低的声音:“我驾驶着我的潜水艇向大洋最深处去,碧蓝的海水自然地分岔,我好像又回到了童年的书房里……”她在读我的文字。
我心咯噔一下,我从未料想这幅场景——她会这样认真与仔细地去看,去读,还是在夜里。然后我侧耳倾听,竟然听到了她的啜泣声,我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不该进去安慰,可是这个时间地点未免太过微妙。所以我还是走了,带着一肚子的疑惑与掺杂其间的感动讶异。她的低低哭泣声一直萦绕在我耳畔,那晚夜空里的晴星都黯淡许多。
第二天白天,父母上班,妹妹其实要去上学但她发烧了留在了房里。
我推开她的房门,她躺着,眼睛转向我。
“妹,你昨晚……怎么了?我听到你在……读我的……”我紧张了,磕巴着,手指甲扣着自己的肉,痛感让我冒了冷汗。
她水汪汪的大眼睛似乎含了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她起身拿过我那一沓厚厚的纸稿,墨香氤氲,她轻轻放在我手上:“哥,你很痛苦,对吗?”
我一时语塞,拿在手里的纸稿瞬间重如千斤——它本该重如千斤,因为这是我的整个宇宙,创造由我,独属于我。痛苦?我似乎已经麻木。多年来身体与精神上的多重折磨让我像一棵树——无法走动,无法交谈,任风吹雨打我只能在自己的身上刻字,写下越来越多的年轮。
“我知道的,哥,我知道你为什么会写下这些文字。你说你愿意驾驶一辈子的潜水艇,是因为五岁那年爸妈说要一起去海南你却因为突然生病而进了医院,就再也没看成的海你说你要改写《红楼梦》,贾宝玉与林黛玉要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错过,但又自己在结尾偷偷添上续集,是因为你不知道爱情应该是什么样,但觉得不应该有缘人错过,那么心痛,所以你想再有一个希望;你写树,一棵两棵千万棵种满整个地球,写一棵与唐朝一起扎根随清一起灭亡的树,我知道那是你对生命的珍爱,对历史的感知……”
我的世界突然坍塌了,白色的、柔软的,铺天盖地的雪倾洒下来。我一直以为我所创作的宇宙无人在乎,它在空间里飘荡,日复一日。
我的朋友,后面的故事,你似乎可以很轻松的知道。为什么要写下这些,可能是为了告诉我自己吧——
写作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它也不可能与现实具体生活割裂。我们所写下的每一笔都包含着自己的,人类的现在与过去,甚至未来。声音漂浮在空中,一定会有机会被听到,获得共鸣。对我们虚构宇宙的考察,在见作品的第一眼已经开始。我的法则真的能被理解,这样的可能性的确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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