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歌唱，为谁歌唱 ——读卓今《劳者歌其事》

　　戴婵

　　2026年鲁迅文学奖标记了中国文学的一个转折点：诗歌奖授予外卖骑手王计兵的诗集《低处飞行》，文学理论评论奖则授予卓今的《劳者歌其事——新大众文艺与文学精神的重构》。一为劳动者写作的实践样本，一为对这一现象的理论回应，二者同获殊荣，由此一个意味深长的文学信号被释放出来。获奖者湖南省社科院文学研究所所长卓今表示，这份荣誉更深远的意义在于“颁给了新大众文艺本身”，因为这是对一个正在发生的文学事实的承认——那些在数字时代缝隙里书写自己生命的普通人，获得了来自文学殿堂的回响。

　　从“大众”到“新大众”的突围

　　“新大众文艺”概念由《延河》杂志于2024年底正式提出，而新近获奖的《劳者歌其事》是中国首部新大众文艺批评专著。卓今以前沿的视角、广阔的视野、扎实的数据，总结新大众文艺现象，探索新大众文艺的发展，从历史谱系、理论方法、现场叙事三个维度，全面深入地研究了文学创作主体的历史性转移及其对文学精神的重构意义。

　　本书最核心的理论贡献，在于对“大众”这一概念的重新定义。传统文艺批评领域长期存在“精英”与“大众”二元对立范式，然而，在算法推荐机制与平台化传播架构介入的文化环境中，该二分法已显露出解释力的根本性失效。卓今敏锐地指出，大众并非天然的、同质的存在，“准主体”概念便应运而生。写作从来不只是“生产文本”，而是“确认自我”。卓今的论断直指当代写作的深层现实：当AI能够模仿乃至超越人类的表达，“写作还有什么价值”这一经典命题便获得了全新的阐释维度。

　　在数字时代如何重新谈论文学的价值

　　长期以来，人们对素人写作习惯性地带着高标准的审美尺度去审视，文学评价也因此围绕着修辞的精巧、结构的严密、隐喻的深邃等技术性指标展开，但卓今追问了一个更本质的问题：在数字时代，我们如何重新谈论文学的价值？

　　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两千多年前，我们的先民便已意识到诗歌诞生于具体的生存处境。在文人美学的旁边，还有一种经验美学；在修辞竞赛的旁边，还有一种生命实录；在精英独白的旁边，还有一种大众歌哭。《劳者歌其事》对文学评判标准进行了一次价值重构，重心从“为谁写”转向“谁在写”，它让书斋里的修辞竞赛转向大地上的生命叙事。文学不应该是象牙塔里的孤灯，应当如晨间的炊烟、傍晚的粥香，悄然融入每一扇寻常窗扉。

　　《劳者歌其事》为一个正在发生的文学事实提供了命名、阐释和理论支撑。那些在流水线上写诗的人、在送餐间隙记录生活的人、在工地上构思句子的人，他们的文字，自此褪去了“打工文学”或“素人写作”的浮泛标签，不再是边缘的注脚，而化作一个时代胸腔里沉沉的共鸣，是万千脉搏汇成的同一道声浪。

　　这本书是给劳动者的献词，也是给文学未来的请柬。

　　“主体下沉”的历史性转移

　　《劳者歌其事》的核心关怀用一个词概括就是“主体下沉”，指文学精神从代言转向自我表达，文化认同从被动接受转向主动参与。这一转向并非凭空而来，与其自身经历休戚相关。卓今在湖南省社会科学院工作，湖南人有“身无半亩，心忧天下”的文化基因，哪怕是底层劳动者，也有一种关注社会价值层面的自觉。

　　卓今的学术版图跨度极大，却始终贯穿着同一条线索：对“人如何表达、如何被看见”的关切。她始终坚信，未经审美的提纯，能带着粗粝的质感直接抵达人心，她将为大众文艺梳理出一条“发现人民”与“人民自我发现”的历史线索。于是，“劳者”一词泛化为数字时代中通过劳动创值并体认生存实感的一切个体，此概念外延之扩展，使“劳动者写作”从阶层命题升华为普遍性时代精神。

　　卓今没有沉溺于对大众写作的浪漫化想象，而是清醒地审视了数字时代文学权力转移中的复杂博弈。她坦承自己作为一个学院研究者，“是一个‘迟到的学习者’”，需要在与新大众文艺的对话中不断修正自己的理论预设。这种谦逊本身恰恰印证了她所倡导的方法论：不是将新大众文艺当作一个需要被“打捞”和“定义”的对象，而是承认它“自成一个生机勃勃的世界”。

　　星丛叙事在独特性与关联性之间

　　该书最具诗意的创造，或许是“劳动者星丛”这一概念。“星丛”最初是本雅明用以反对黑格尔线性历史观的概念，后被阿多诺改造为一种认识论模型，即让事物各自保持独特性，同时在某个观察视角下彼此照亮、相互说明。这一方法论自觉，恰如全书理论建构的筋骨与魂魄，贯穿始终。

　　“星丛”叙事的最重要维度，是对独特性的捍卫，每一种生命都有被照亮的位置。从李娟的阿勒泰书写及其文学IP化，到王计兵、陈年喜等劳动者的诗性表达；从东莞打工群体与北京皮村工友的集体创作，到清溪村农民作家群及西海固劳动者的文化主体性自觉……每一个案例都保持着不可替代性，又在“劳者歌其事”的共同命题下彼此呼应。

　　自然，新大众文艺也拒绝被任何一种单一的理论框架所收编。它不是一个流派、一种风格，而是一个生机勃勃的世界，“像春天里的原野，万物葳蕤，每一种生命精神在此得以舒展”。《劳者歌其事》一书让我们欣喜地看到：文学这个曾经壁垒森严的领域，正在逐渐变成一个“普通人表达情感、确认自我、参与文化建构的公共空间”。

　　《劳者歌其事——新大众文艺与文学精神的重构》/卓今 著/湖南文艺出版社/2025年12月

　　领读者简介：戴婵，文学博士，湖南人文科技学院文学院教研室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