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村的薯粉皮|“忆乡愁 看振兴”专栏
李红秀
从沙市镇往赤马湖去,一路水色山光,渐行渐幽。到了湖的尽头,水波瘦成一道银亮的细线,隐入苍翠的群山褶皱里。
湖的尽头,拐一个弯,天地豁然开朗,便是桃源村了。
这村子遗世独立地卧在群山之中,风带着松针与泥土的微涩;空气静得能听见自己衣袂拂过草叶的声音;深秋总是满坡的黄金梨、桃、李,累累地挂着。
除了水果,这个村还有一样值得山外人惦念且质朴到了极处的东西——薯粉皮。
这物事的好,须得在秋冬之交,配上一碗羊肉汤,才见得真切。
做汤前,得先用上我们浏阳本地散养现杀的黑山羊肉,鲜肉紧实而膻香沉郁。
大块的羊肉下了锅,配上姜丝翻炒后,放入盐、味精等调味料,文火笃笃地煨着,煨得骨酥肉烂,汤色渐渐转为动人的乳白。
这时,家里的主妇便会从里屋的竹匾上,取下一张张赭褐色、半透明的红薯粉皮来。
那粉皮是干的,边缘微微卷翘,对着光看,能瞧见里头纵横的、云絮般的纹理,摸上去有沙沙的脆响。
只等“咔”的一声轻响,粉皮被掰成不规则的片状,投入沸汤的怀抱。
奇妙的变化便在瞬间发生:那坚硬而脆生的片,一遇热汤,便如从长梦里苏醒过来,先是边缘变得柔软、圆润,继而通体缓缓地舒展开,透出温润的光泽,由赭褐转为一种可爱的、近乎琥珀的淡棕。
汤的醇厚,肉的鲜香,丝丝缕缕地渗进去,它便不再是它自己,而成了柔软温润的、吸饱了人间烟火的模样。
待得盛入粗瓷大碗,热气蒸腾而上,模糊了人的眉眼。
碗中是羊汤的雪白,羊肉的酱红,再撒上一小撮现磨的胡椒粉,辛辣的香气猛地一激,直冲鼻观。
此时,什么都顾不得了,先尝一口汤。汤是滚烫的,鲜得醇厚,烫得扎实,一股暖流从喉咙直通到胃底,整个身体都热腾起来。
再夹起一筷子粉皮,它已变得莹润软滑,颤巍巍的,挂着乳白的汤汁。送入口中,不必费力去嚼,只轻轻一抿,那滑腻的、带着些微韧劲的质感便裹着满腔的羊汤鲜味,温顺地滑下喉去。
一种饱足的、踏实的幸福感,便从舌尖蔓延到心里。这是山的厚赠,是火的温度,是农人最诚实的劳作所化成的慰藉。
然而,这一碗让人魂牵梦萦的汤里乾坤,其源头,却要追溯到更早的时节、泥土的深处。
秋深九月,山间的风已带了凉意。地里的红薯到了最丰腴的时候。
农人们用锄头小心地掘开垄上的土,那些深红或淡紫的块茎便一嘟噜一嘟噜地露出来,沾着新鲜的湿泥,沉甸甸的。它们被运回村中,接下来的工序,急不得,也省不了。
女人们团坐在一起,把红薯围成了一个圈,利落地削去那层薄薄的皮,露出里头或白或黄的肉。然后打成浆,兑上水,便倒入一口口大缸中沉淀。
缸静默在屋檐下或院落一角,几日之后,沥去上层的清水,缸底便凝了一层厚厚的、玉一般的湿粉。
捞出的湿粉,要交给阳光。竹编的晒簟铺开来,在秋日明净的天空下,那湿润的粉块被掰成小块,均匀地摊开。
阳光一点点抽走水分,将那凝脂般的湿润,抚成细雪般的干燥。晒干的红薯粉,细白如雪,捧在手里,滑得要从指缝溜走,带着一股清甜的、属于植物的干净气息。
但这还不是终点。将这白雪似的粉末,变成那一张张有形的、能历经风霜的皮子,很是需要“烫”功。
滚水备好,红薯粉用凉水调成稠浆。一双被红薯浆染得洗不净的手,在滚水锅上悬着,舀一勺粉浆,手腕极快地转动、倾斜、抖擞。
那乳白的浆液便在空中划出弧线,均匀地覆在锅底,遇热瞬间凝固,成了一张圆圆的、薄薄的皮。烫好的湿皮子被迅速揭起,搭在竹竿上,再一次接受阳光与风的检阅。
晒个三五日,水分尽去,它便变得挺括而干燥,颜色也沉淀为温厚的赭褐。此时,它才算真正成了形,可以安然叠放,等待着在某个寒冷的冬日,投入一锅热汤。
此刻,我捧着这碗羊肉粉皮汤,望着碗中那片晶莹。它连接着桃源村肥沃的土地、清冽的井水、慷慨的阳光、勤劳的双手,以及那黑山羊叫唤的山坡。一碗下肚,暖意融融,便将整个桃源村的秋阳与冬暖,都收摄于腹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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