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差一个稻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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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邓建华

  扎一个稻草人吧,我不像是给这丘田的主人出主意,而是在向他请求。

  麻雀和牛屎八哥,成群结队而来。准确地说,它们并不饿,在这个世界,有足够的食材填饱它们的肚子,比如吃剩的半截馒头,还冒着热气的剩饭剩菜,熟透了却懒得采摘的蔬果,但它们的天性里始终有好奇的一面,也有追求原生态的无尽向往。它们看见耕田机从一丘田里反反复复轧过,一条条从复合肥、呋喃丹的围剿下幸运生存下来的泥鳅、水爬虫、蚯蚓,时不时会不自觉地冒出来露个小脸。鸟类冲这几张可爱的小脸来。

  陪着机耕员忙忙碌碌一阵子的鸟,发觉这地方不只是一般好玩,就赖着不想走。直到田的主人挑着浸泡过的种谷来撒,它们都还在叽叽喳喳,议长议短。就像老队长和老作田汉们在说话:都不育秧了?种谷都直接抛大田里去了?这搞法你们会有饭吃?

  我估计鸟类的好奇心远不止这些,应该还要尝尝这冒着白芽的谷粒啥味道。面对我的担心,田主人笑道,不打紧,多丢几粒,够它们吃的,万一吃光了,再泡半箩吧。

  当然,田主人的慷慨还有没完全表白出来的,那就是:就算是全喂了鸟,颗粒无收,也就那么大个事,饿不死人的。

  我替鸟感动着。调皮的鸟啊,幸福的鸟啊,你们真的要做只好鸟,这个村庄,已完全将你们当自家人了。

  不过,你还是扎一个稻草人吧,我说。

  没稻草了,都打成渣了,田主人有些尴尬。

  我说,办法多的是。

  我就帮他。找干树枝,剪铁丝、割茅草,半个时辰不到,就做成了和田主人身高一比一的稻草人。哦,准确地说,没一根稻草,这不是稻草人,哦不,还是要叫稻草人,用来吓阻鸟类,摆放在稻田中的假人,不叫它稻草人,还能叫什么人?

  其实,我也知道,树起这个稻草人,丝毫也不会动摇野蛮闯入的鸟类。因为它们已从耕田机上的人,抛撒种谷的人,以及来来往往的路人眼里,读出了几斤几两亲近。

  真人都不怕,它们,还会怕稻草人?

  其实,提出做个稻草人,我自己都吓一跳,我怎么会有如此奇奇怪怪的想法。

  我难道是想要设立某种农事的地标?

  我是怕有一只黑鸟,不由分说地占据我的心田,啄食我心尖上那颗长着白须的种子?

  为这颗种子,我已浸泡了多年,甚至无数遍翻耕着一方心田,我想让这个稻草人守望着?

  田的主人在“三缺一”的催促下,无心来揣度我的心思的,他像一只守在田畴的黑鸟一样,要去守他的凉爽了。他说,我看就算了吧,做只鸟也蛮不易得,你别吓它。

  当然田主人打发我的理由还有一点,那就是,他实在寻不出一件可以披挂在稻草人身上的衣裳。

  他查遍了所有衣柜,没一件打补丁的旧衣服。满挂的都是老婆从淘宝里购回的服饰。他说,这些新款式我都没见过的,鸟怎么认得?

  怕鸟认不出时装的田主人终于失去耐心,忙他的去了,留着我,还有一个衣不蔽体的稻草人。

  我不想半途而废,我在一个土沟里找到了十多个红的、白的,大的、小的,厚的、薄的塑料包装袋子,忙前忙后地为这个备受冷落的稻草人妆扮。我甚至还找到了一只缠着塑胶带的快递盒子,为稻草人做了一顶遮风挡雨的帽子。

  我将稻草人树到田中间时,突然感觉不妥,又用路边蓬生的霸根草,扎了一副近视眼镜专程去给它戴上。我对着它说,但愿,你能看远点,更远更远一点。

  我忽然觉得,这个稻草人戴着眼镜在看我。稻草人可能在想:你,又何尝不是一只冒冒失失的外来的牛屎八哥?


【作者:邓建华】 【编辑:张辉东】
关键词:就差一个稻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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