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辣椒与擂辣椒
彭芳竹
夏天,万物欢腾,果蔬繁多,味道的海洋里,随便拎出一样来,都新鲜扑鼻。酸的酸,甜的甜,应有尽有。而平常人家的好滋味,是从一碟火辣椒开始的。
这个时节,在湖南乡下,辣椒漫山遍野,随便一处土旮旯里,少不了有一片辣椒树生长其间。辣椒树耐旱,高温天气,也挂满了果实。每一天早晨,趁着凉快,家家户户喜欢早起去摘瓜果时蔬,随便一摘,就是一篮子带着露水的蔬菜。辣椒、茄子、空心菜、豆荚子,是夏天最常见的菜肴,火辣椒就取材于菜园土,看似简简单单,人们却百吃不腻,且男女都会做。
一道火辣椒,算不上待客之道,却是乡里人家的心头爱,尤得母亲喜爱。老辈人常喜欢说:湖南人的饭碗,离不得一把辣椒。一日三餐,大家或许难得有鸡鸭鱼肉,但柴火味道的火辣椒,可以天天都有。靠着门前屋后几块土的辣椒树,一道火辣椒,父母从入夏可以吃到秋后打霜,吃着开胃,吃罢,更是回味无穷。
每一年,一般是刚刚过了端午节,老家屋后的菜园土,辣椒次第结果,青嫩、饱满、新鲜。辣椒一开摘,父亲的火辣椒就一天接着一天,一餐接着一餐,没有停过。父亲每天精心做好,盛在小小的白瓷碟里,两个人可以从早吃到晚,味道不会坏。
这些年,母亲像个孩子似的,年纪越大越挑食,今天吃了的一道菜,第二天怎么劝,就再也不会吃了,却嗜辣如一,餐餐一碟火辣椒必不可少。而父亲火辣椒的手艺,也在日复一日的操持之中,日益精湛,深得母亲的欢喜。
昨天早上打电话,母亲一开口就向我抱怨,今天你的“爷老子”,没备一碟火辣椒呢?这碗面条,寡淡无味,怎么吃得下去咯。我就很疑惑,不就火辣椒吗,一餐都不能间断吗?母亲电话还没有放下,我听见旁边的父亲在说,马上马上,火辣椒就做好了。原来是父亲还在刨火,辣椒还没有捣出来呢!
平常的一把辣椒,为何能牢牢拴住母亲的胃口?!我几次好奇地问询母亲,父亲到底怎样把普通的辣椒做得如此好吃。母亲笑着说,一定好好偷学父亲的“独门绝技”。
父亲是实打实的手艺人,打了一辈子石头,能把坚硬的石头雕出花来,砌墙、垒坝、盖瓦、补漏,乡间所有粗活细活,土木手艺,父亲样样拿手。一辈子靠手艺立身,做事做人,踏实本分。没想到,父亲做吃食也能无师自通,简单的食材,美味一点都不简单。近年来,母亲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三高还有糖尿病,常年体弱多病,几乎全靠父亲细心照料,日日围着灶台打转,变着花样给母亲做好吃的,一道火辣椒,天天雷打不动。这一碗火辣椒,如同父母相濡以沫的世界,平凡,朴实,简单,味道却出奇的美好。
今早一打通电话,母亲兴致勃勃地告诉我,终于看清楚了父亲做火辣椒的全过程。早上带露摘下的辣椒,直接放进柴火氹让火给它们“洗个澡”,借柴火灰把新鲜的辣椒炮熟捞出,放入水中洗净,沥干水,再用木棒细细捣碎,全程不加油、不添酱,只撒少许细盐。
母亲说这极简主义,味道却是极好的。
在我们乡下,火辣椒是“万能小菜”。端午前后的新椒,嫩而清甜,适合开胃解暑;盛夏之后,辣椒厚道,劲爽,捣碎就是下饭神器;入秋之后的晚椒,甘香醇厚,恰好是一年中火辣椒口感最好的时候。人们美其名曰:秋辣椒。一味火辣椒,人们可以从端午一直吃到中秋,跨越夏秋两个季节,也成为乡下人最好的消暑佳肴。
听爷爷讲我们老祖宗举家迁徙的时候,一路翻山越岭,徒步跋涉,山水迢迢,粮资匮乏,大家常常饿得前胸贴后背,体力透支。每当家人万般窘迫时,老祖宗从包袱里取出最珍贵救命吃食就是辣椒。取一枚辣椒放口中慢慢咀嚼,就能浑身生劲,或者用几个辣椒煮一锅水,便是一道美味的辣椒汤。大家趁热喝一碗,大汗淋漓,疲惫散去,脚底生风,一家人又能够继续赶路,奔赴新生。
苦寒岁月里,辣椒养育出了我们耐苦、热烈、通透的性情,也撑起了我们不服输的筋骨与韧劲。来城里多年后,我发现大家把火辣椒改良迭代,名字也变成了擂辣椒。城里没有柴火灶,也没有热气腾腾的柴火气,大家改用热油滚炸,撕掉椒皮,搭配皮蛋、蒜蓉一同擂碎,一道擂辣椒皮蛋,早已家喻户晓,也早已成为每一个餐厅的必点菜。
城里的擂辣椒,与父亲做的火辣椒,有着异曲同工之妙。虽然它们依然是一道家常菜,但,已经是大家味蕾的共同记忆。一盘小小的火辣椒,一头连着祖辈翻山越岭的苦难过往,一头也拴住了我们一家人日子安稳的寻常烟火,也稳稳地留住了我们的乡愁。在电话里,我又听见了母亲在喊:老彭,老彭,您的火辣椒,捣出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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