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无悔入杏坛
龙德豪
退休后,每逢教师节,微信屏上,学生的祝福便如雪花般簌簌落下。那一串串滚烫的文字,一句句赤诚的祝语,瞬间温热了心房。恍惚间,我又回到那魂牵梦萦的校园,回到那方挥洒了四十年汗水与青春的三尺讲台……
时光回溯到1971年2月,彼时我刚高中毕业。村党支部的同志将一张鲜红的骋书郑重地送到我手中一一去丰阁村小任民办教师。那是一个特殊的年代,大学停摆,像我这样的高中生,大多是要回乡荷锄扶犁的。而我,却幸运揣着这张薄簿的纸片,还没来得及掸去身上的泥土,便又跨进了另一所学校的大门。那一刻,我在心里发誓:定当勤勉尽责,不负村党支部的信任,不负父老乡亲的重托,做一名对得起良心的教书人。
初为人师,我深知自己根底尚浅。于是,一边啃读教育理论书籍,一边虚心向经验丰富的老教师求教。虽是摸着石头过河,但凭看一股子钻劲,我的课堂竟也渐渐有了声色,赢得了孩子们的喜爱。
那年暑假,机遇垂青了有准备的人。我参加了由乡政府组织的民办教师选拔考试。考场就设在乡政府的大会场,监考官神情肃穆,气氛庄重。百余名考生同台竞技,经过—整天四科鏖战,我竟以总分第一的佳绩脱颖而出,被保送至武冈师范深造。短短半年,我如浴火重生,完成了从民办教师到公办教师的华丽蜕变,人生轨迹由此改写。
武师毕业后,我像一颗被风吹散的种子,先后撤落在原江口区罗溪、月溪、渣坪、江口四所乡镇中学。我将知识的清泉和最好的青春年华,毫无保留地浇灌给了大山里的孩子们。
首站便是偏远的罗溪瑶族乡中学。那里距家百里之遥,群山阻隔,校舍破旧,寒风常从墙缝里钻进来。然而,艰苦的环境并未消磨我的意志,反而点燃了我满腔的热忱。我在孩子们的的心田播撒文明的种子,点亮求知的明灯,帮助他们扬起理想的风帆,在浩瀚的知识的海洋里遨游。五个春夏秋冬,一千八百多个日夜,往事历历在目:我忘不了瑶家子弟憨实朴实的笑脸与挑灯夜读的执着;忘不了学生家长提着灯笼送子求学、尊师重教的远见;更忘不了寒冬腊月里,顶风冒雪、跋涉在归途中的那份孤寂与坚守。
1977年秋,我调回家乡月溪中学,这一待便是二十三个寒暑。从班主任到学校教导主任,再到一校之长,我深知肩上担子的分量。尤其是担任校长的十余年间,可谓殚精竭虑,如履薄冰。为了改善办学条件,我带着师生搬石挑沙,建起了气派的校门和围墙,修筑了百米防洪堤;为了让孩子们喝上干净水,我们引来了山泉水;为了拓宽学生的眼界,我们建起了理化生实验室和图书室,还协肋乡政府集资盖起了综合大楼。功夫不负有心人,1990年,学校荣获邵阳市首批“合格初级中学”的金字招牌,那是全校师生心血的凝聚。
教学质量更是节节攀升。1992年中考,成为月溪教育史上的高光时刻:百余名考生中,4人金榜题名考入中专,38人被省重点洞口—中录取。这个成绩在全县8个山区乡中一骑绝尘,令同行侧目。县局嘉奖,乡府表彰,我用领到的奖金,破天荒地组织了全校教师游览了长江三峡、重庆和贵阳。看着同事们站在甲板上迎风欢呼,,那份共享荣光的的喜悦,至今仍暖在心头。
然而,长期超负荷运转,终让身体亮起了红灯。1999年上学期的一天,课堂上,我突然眼前一黑,竟晕倒在讲台上。是孩子们惊慌失措地将我背回办公室,喊来医生。醒来时,看着孩子们满是担忧的小脸,我心痛亦自责。思虑再三,为了对学校和孩子们负责,也为了余生能走得长远些,我决意辞去校长职务。经县局批准,我退居二线,调任江口中学副校长。
卸下了千斤重担,顿觉天宽地阔。工作之余,我重拾儿时爱好:时而铺纸研墨,写些小文,竟也偶有拙作见诸报端;时而挥拍上阵,与球友切磋球技,曾两度代表镇中心校出征县乒赛,捧回小乡镇组团体冠军奖杯;时而拉响二胡,吼几句红歌,节假曰与三五知己去歌厅亮亮嗓子,品味时尚之乐。这十来年,竟成了我教学生涯中最惬意、最舒展的美好时光。
“要想给学生一滴水,自己须有一桶水。”这句老话,我体会极深。1978年,我毅然报考了湖南省教育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进修班。重新捧起书本,当起了学生。从《古汉语》到《现代汉语》,从《古代文学》到《当代文学》,从《逻辑学》到《文学概论》……书一本一本啃,试—次一次考。五年寒暑,数十次往返奔波与挑灯夜战,其艰辛不亚于一次学术上的“长征”。当同期200多名学员大多中途折戟时,我咬牙坚持了下来,于1983年冬拿到了那张沉甸甸的大学文凭。那一刻,我知道,自己站上讲台的腰杆更硬了。
回首四十载杏坛风雨,虽鬓染秋霜,却也桃李芬芳。党和人民给予我的荣誉,让我倍感惶恐亦温暖:四次乡镇“优秀共产党”,两次“优秀校长”,八次县“优秀教师”。特别是1998年被评为“中学高级教师”时,全县数千名初中教师仅有四人获此殊荣,这份肯定,是对我半生心血的最高褒奖。
2012年,我年届花甲,光荣退休,定居洞口县城。新的生活画卷徐徐展开:受骋为县政协文史研究员,为家乡历史拾遗补缺;走进县老年大学,与老友们练书法、学养生、唱红歌;闲暇时,我将平生文稿悉心整理,汇编成一本25万字的文集。历经一年严苛审稿,2018年秋,这本承载着岁月重量的集子终于由沈阳出版社出版。当我把散发着墨香的书册赠予亲友、同仁及母校时,那种将心血化为永恒的自豪感,无以言表。
人们常言,教师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是“太阳底下最光辉的职业”。对此,我深以为然。每当耳畔传来昔日学生建功立业的喜讯,每当微信屏上看到学生发来的节日问候与祝福,每当街头巷尾被已长大的学生亲切地唤一声“龙老师”,一种难以言喻的甘甜便会在心底弥漫开来。今生无悔入杏坛,我为自己当初的选择,感到无比的骄傲与幸福。
>>我要举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