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冈俚语赏释》序

彭兰玉

语言作为交际工具，它同时具有记录文化的功能，记载了人类文明的巨大成果。语言本身也是文化，不同语言的产生和发展其实就是一种文化的产生和发展，世界的语言多种多样，反映了世界文化多样性的一个侧面。就汉语而言，除了平时所说的“普通话”，还有各种方言，方言的存在也是文化多样性的反映。

一种语言或方言的文化性最直接的表现是俗语，人们为了区别普通话的俗语，就把方言俗语称之为俚语。一般工具书对俗语和俚语分别有解释，说俗语是通俗并广泛流行的定型的语句，简练而形象化，大多数是劳动人民创造出来的，反映人民的生活经验和愿望。说俚语是粗俗的或通行面极窄的方言词。这个说法实际上是值得再斟酌的。所有的俚语都具有地域流行性、相对定型性、通俗形象性、民众性、经验性，这些特征本身就散发着地域文化气息，可以说，俚语是地域语言文化的瑰宝，它也是一种语言艺术的凝结。它不用推广，流淌在生活中，浸润成民众血液里的文化基因。

能够把某地俚语辑录出来已经很不容易了，不但辑录出来还能逐条进行赏释，则是非常值得敬佩的。许文华的《武冈俚语赏释》这本书是长期积累的结果，不止是热爱就能做到的。单看前言就能让人感受到作者对武冈俚语的研究追求透彻甚解，很见功力。

《武冈俚语赏释》的编写在俚语收条、体例设置和用例呈现方面都非常有特色。

1.俚语层次丰富。书中所收俚语，从俚语性质上看，包括了词、惯用语、成语、歇后语、谚语；从俚语形式上看，包括了双音词、三音语、四音语、单句、复句。比如：“打破”（用从中作梗说不利事物成功的话达到使别人的事办不成的目的），“吃得咸”（口味重，做生意赚钱或用不正当手段谋取利益心狠），“二不借五”（比喻不愿意在别人面前服软），“倒呱桐油——有队（油坠）”，“把式把式，当不得个哑式”（意为只会套路不练功底的把式，不如没练过套路却有蛮劲的人），“你家有金银，隔壁有斗秤”（意为有钱财不要嚣张，人们知道你家财富的多少和来路）。这些俚语的辑录，从侧面诠释了俚语的形式范围。

2.体例独特适用。书中辑录俚语570条，每个俚语都按照“词解”“释义”“艺术和现实意义”“语例”来赏释，这个体例设计很具匠心，也颇见功力。其中，“词解”“释义”“艺术和现实意义”看起来都是在解释意义，但它们是从微观到宏观的有机联系。“词解”注重关键字词的特殊意义和需要提示的读音，方音标音采用的是汉语拼音的方式而非学界使用的国际音标，这种方式对于武冈民众或其他方言区的读者来说是可以理解的方式。“释义”中，如果只有一个义项则统释，不少有两个义项的，分为本义和语用意义，比较固定的语用意义学界一般称为引申义，但这通常用在一般词语中，教科书里面的惯用语、成语、歇后语、谚语的意义解释通常直接给的是语用意义，所以《武冈俚语赏释》在释义中分层次的做法是有积极贡献的。“艺术和现实意义”是对“释义”原理的进一步扩充，包括有没有比喻色彩，有没有感情色彩，事理上有没有使用要注意的地方，俚语解释到这里已经把来龙去脉全都端出来了。最后的“语例”的展示是对前面所有释义以及使用要求的原味展示，使得俚语条目落到实处。这样的体例设计对读者来说，即便不是武冈人也能完全领会所举条目的意思和用法。

3.语例情境科学。

《武冈俚语赏释》的落脚点是最后的“语例”，本书的“语例”式样是俚语辑录值得推崇的。不少教科书讲俗语或者方言俗语书在解释俗语或俚语的时候，先给出条目再进行解释，不再举例，因为俗语或俚语要举例很不简单，不能像普通词语那样造个句子就行了，它往往需要情境，在具体情境下才能顺势导出某个俚语，而要把情境都给出来是比较麻烦的。《武冈俚语赏释》的语例都镶嵌在情境中，比如“十分九寸”的语例是：会计老杨在代生产队向农户收购红薯养猪。有几个与老杨是一大家族的农户，要求老杨的秤平称些，以虚增红薯的重量（如果经验老到，一百斤可多出三五斤），老杨拒绝了。这几个农户抱怨说：“没见过你这么死心眼的，一大家子人做事何必这样十分九寸”？这个语例如果只给出最后一句，内容也很完整，但有了前面的情境才能使这个成语式的俚语可感性更强，在前面释义的基础上加深理解。

《武冈俚语赏释》的俚语生动活泼，充满田野气息，它的编写和赏释也破费心力，将科学精神和应用精神融为一体，为俚语编写提供了一个有价值的范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