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深情的回响
叶林
去年油菜花开时,天空飘着零星细雨,春寒尚未褪尽,我便背起行囊,踏上了回故乡的路。
汽车在高速公路上疾驰,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从钢筋水泥的都市,渐渐变成错落有致的村落。一块又一块油菜花田,在灰褐色的土地上肆意铺展,溅出无数滩耀眼的金黄。这金黄越来越密,越来越浓,直到铺满整个视野,仿佛大地将最纯粹的暖意,都倾泻在了这片熟悉的土地上。恍惚间,父亲温和而有力的话语在耳畔轻诉:“油菜是最懂人心的作物。你撒下一把种子,它便全力生长,枝繁花茂地回应生命的期待。”
我的手机相册里一直珍藏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中的父亲,一身笔挺的军装,眉宇间,仍是他年轻时,意气风发的模样。这些年,它陪着我走过很多地方。于我而言,漂泊是一场没有归期的远行;而乡愁,是漫漫长路上伴身的隐疾。
故乡的村路,尚未完全硬化。下车走了一段之后,鞋底就镶了一圈不规则的黄褐边,心底竟生出莫名的踏实,仿佛漂泊已久的小船,终于找到了停靠的港湾。我沿着记忆中的田埂,缓缓走向先人安睡的地方。
长在高处的油菜花,在春风中对我频频点头;而低矮处的油菜花,偶尔拍打我的裤管,留下细碎的吻痕。远处,五颜六色的纸球和飘带,在蒙蒙烟雨中轻轻随风摇摆,在黄花丛中若隐若现。
记得我小时候,总怕看见凸出地面的土堆,还有那些祭奠的用品,常常缩在父亲身后。他便拉着我的手,指着盛开的油菜花说:“怕什么?这是先人庇佑的地方。你看,花开得多好!”那时我似懂非懂,只记得父亲的手掌温暖而有力,油菜花的香味清淡而雅致。父亲给的安全感,便是在女儿心里悄悄种下勇敢的种子。
父亲的墓地周围,开满了金灿灿的油菜花,每一朵都像他乐观开朗的笑脸。我放下沉重的行囊,点燃三柱檀香和一叠纸钱。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之后,燃烧过的灰烬如蝉翼般轻薄,自由优雅地与春风共舞。我看到一块如油菜花瓣大小的纸灰,突然停留在我的袖口,像一片颤抖的蝴蝶翅膀,瞬间将我的思绪带回儿时的那片油菜花田:我在花丛中追着蜜蜂,身后的母亲却担心我被蛰、花粉过敏,催促我赶紧离开。而父亲却对母亲说:“你看孩子多喜欢油菜花,由着她的天性去吧!”多年以后,母亲有时会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我说:“你打小就跟爸爸亲!”
路过一个乡村小卖部时,上了年纪的店主用熟悉的乡音叫住我:“你是老五家的孩子吧!那眉眼跟他长得一模一样。”我愣了一下,爽快的确认她的疑问。那一刻,我在想:基因真的很强大。父亲活在我的眉目之间,故乡流淌在我的血液里。那些背井离乡日子,那些说不出口的思念,早已不是负担——它们化作了我生命中的一份坚韧。
这些年,我辗转于不同的城市,在钢筋水泥丛中学习和工作。每一次迁徙,都暗藏着一种向故乡靠近的执念。
回城的路上,我又一次路过那片油菜花田。背包轻了许多,那些沉甸甸的乡愁,早已在这一天的行走中,化作细碎的花瓣,簌簌落满归途。
然而走得愈远,愈是明白:故乡并非一个可以抵达的坐标,而是一片永远飘在身后的花田。地理上的归途总有终点,心灵中的来处却无迹可寻。乡愁亦如是:它不是需要背负的行囊,而是一阵不必追赶的风。你不刻意寻它,它自会在某个春天,轻轻路过。
我摘了一朵新鲜的油菜花,夹进笔记本里。我想,一个人的时候,能安静地闻一闻故乡春天的气息,便已知足。
油菜花年复一年地开,我们的年岁也一年年增长。这或许便是清明的意义:在追忆中懂得珍惜,在离别中学会成长。
土地记得每一粒种子的模样,春天认得每一朵花的芬芳。油菜花随风摇曳,终将凋零,却把最灿烂的金黄,永远镌刻在春天的记忆里。而我们,也终将在岁月的长河中,将思念酿成前行的力量——不是告别,而是携带;不是遗忘,而是深藏。让生命如这遍地油菜花,在平凡的土地上,兀自生长,灿然绽放,以一季又一季的盛开,完成对岁月最深情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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