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至此皆长大
姚永告
一
昨天我回了趟老家,清晨我站在门口的田埂上。
推开老屋的木门,一阵风徐徐吹来,有点别样的感觉,不像春天的风。春天的风是软的,带着花香的,像母亲的手拂过脸颊。哦,那是立夏的风,是温的,是熏的,带着泥土的热气,带着早稻秧苗的清香,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蓬勃的、向上的力量。白居易写得好:“夏早日初长,南风草木香。”湘东的南风,从五岭山脉吹过来。从南岳山脉那边吹过来,吹过长株潭,吹过我家门前的稻田,确实带着草木的香气——那是禾苗正在分蘖的气息。《历书》云:“斗指东南,维为立夏,万物至此皆长大,故名立夏也。”大,是这个节气最核心的关键词。天地间的万物,都在这一刻宣告:我们长大了。
日历上写着:太阳到达黄经四十五度,立夏。这个冰冷的数字背后,藏着中国人几千年的智慧。《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里说:“立,建始也。”“夏,假也,物至此时皆假大也。”“假”就是“大”的意思。春天播种的植物,经过一整个春天的蓄积,到立夏之时,终于长成了。
古人将立夏的十五天分为三候:“一候蝼蝈鸣;二候蚯蚓出;三候王瓜生。”初夏时节,青蛙在田埂上聒噪着夏日的来临;蚯蚓忙着帮农民翻松泥土,在泥土中掘出一条条通道;王瓜的蔓藤开始快速攀爬生长,相互争相出土,日日攀长。明人《莲生八戕》中写有:“孟夏之日,天地始交,万物并秀。”万物并秀——一个“秀”字,写尽了此时天地间生机勃发的姿态。站在田埂上放眼望去,麦子灌浆了,油菜结籽了,蚕豆饱满了,樱桃红了,青梅青了。天地间的一切,都在这个节气里变得饱满、丰盈、盛大。
立夏之风,古人称之为“熏风”。民俗讲,立夏起熏风,年内平安无灾疫。我站在田埂上,风从南边来,拂过层层稻田,拂过远处炊烟袅袅的村庄,带来田埂上野草的气息和泥土被雨水浸润后的厚重气味。
立夏总是落在五月。五月的第一天是劳动节,五月四日是青年节,然后立夏就来了。有一年,我共青团的老领导在青年座谈会上说:“立夏,一年中最青春的时光。刚褪去春的微寒,还未到夏的炎热,这个时候最像青年,最适合青春。”我记了十几年。
这话为什么记得深?因为我做过两年农民,又做了十三年共青团工作,后来又在粮食部门,政府工作。劳动与青年,这两件事,正好是我半辈子围着转的两件事。
五月的田野在晨光中醒来,我看着那片欣欣向荣的青绿禾苗,忽然想起一位故人。他在回忆录里说:“想当年,我们也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如今却是七老八十。莫叹日月如梭,那拼搏的时光,流金的岁月,就是人生的精华。”我比他还差一截,但也觉得半生倏忽,值得回味的,正是那些在田里流汗、在堤上守夜、在共青团岗位上奋斗的日子。
二
立夏的习俗,千百年来流传在民间,带着土地的温度。
我记得小时候,每到立夏,母亲一定要煮一锅蚕豆。蚕豆是刚从田里摘来的,饱满碧绿,皮薄肉嫩,吃到嘴里粉粉糯糯的。母亲说,这叫“尝新”。在江南一带,“立夏见三新”是老习俗,樱桃、青梅、麦子是这一天最时令的馈赠。古人把这种饮食哲学归结为四个字——“不时不食”。不是时令的东西不吃,吃就要吃最新的、最应季的、天地刚刚赐予的。这种顺应自然的智慧,穿越千年而依然闪光。
立夏的习俗里,我最喜欢“秤人”。人们在村口挂起一杆大木秤,秤钩上悬着一条凳子,大家轮流坐上去秤重。司秤人一面打秤花,一面喊着吉利话。秤老人要说“秤花八十七,活到九十一”,秤小孩要说“秤花一打二十三,小官人长大会出山”。古诗里写:“立夏秤人轻重数,秤悬梁上笑喧闺。”多么生动的画面。秤杆上的星子,一头挑起体重,一头挂满期许。据说在立夏这天称了体重,夏天就不会消瘦。这个习俗起源于三国时代,传说与孟获探望刘阿斗的故事有关。百姓不求别的,只求“清静安乐,福寿双全”。那份朴素的心愿,在秤花起落间绵延千年。
“斗蛋”也是少不了的。谚语说:“立夏胸挂蛋,孩子不疰夏”。母亲用五彩的丝线编一个蛋兜,装一个煮熟的鸡蛋,挂在我胸前。我兴冲冲地跑出去跟小伙伴对撞,看谁的蛋壳硬。赢了的高兴得跳起来,输了的也不恼,扒了壳就把蛋吃了。那种单纯的快乐,后来再也没有过。如今回望,那些脆薄的蛋壳,倒像极了少年人易碎的骄傲,却也因此纯粹而不掺杂。
三
我是从农村考出来的。第一次高考落榜之后,我在家种了两年地,是种田的好把式。
湖南的立夏,正是农人最忙的时候。“春争日,夏争时”,这句农谚我太懂了。天还没亮,父亲就在堂屋里磨镰刀,“沙沙”的声音把我从梦里拽出来。早稻要追肥,菜园里的辣椒茄子要浇水。我那时十七八岁,正是贪睡的年纪,可是赶上立夏,人就跟上紧了发条一样,困得眼睛睁不开也得下地。“多插立夏秧,谷子收满仓”,立夏前后正是早稻插秧的关键时期。乡间四月闲人少,才了蚕桑又插田。我把自己变成了那些弯腰插秧的背影——一把一把地把秧苗插进水田里,一行行绿色的秧苗就站起来了。有人唱起了山歌,声音不大,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
有一年立夏前后,连着下了几天雨,田里的水漫过了田埂,我家那几亩早稻被淹了一半。那可是全家的"命根子",父亲急得嘴上起了泡,带着我赤脚下田,一垄一垄地挖沟排水。雨打在斗笠上噼里啪啦响,即使穿着蓑衣,里面的衣服也湿透了贴在身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那时候我恨透了这鬼天气,恨透了这没完没了的农活。可是现在回想起来,正是那两年的泥土和汗水,让我这辈子对“粒粒皆辛苦”有了刻进骨头里的理解。
农谚说得好:“立夏看夏”。立夏时节,冬小麦扬花灌浆,油菜接近成熟,夏收作物年景基本定局。农民到了立夏,抬头看天,低头看地,心里就大致知道这一年是什么样的收成了。这是几千年的经验,千万人的汗水铸成的智慧。每一句农谚的背后,都是无数个起早贪黑的日夜,都是面对天灾时的无助与坚韧。
后来我考上大学,离开了土地。但那份对农民的感情,对粮食的敬畏,一直跟着我。在政府工作期间,每年立夏前后,我都要下田去看早稻的长势,去粮库查防汛物资的储备。我太清楚了——立夏看夏,看的不仅是庄稼,看的是一年的收成,看的是老百姓的口粮。粮食安全是“国之大者”,最近几年中央一号文件明确提出“持续增强粮食等重要农产品供给保障能力”,要求“稳定粮食播种面积,主攻单产和品质提升”。"加力落实新一轮千亿斤粮食产能提升任务”。这些目标,不是挂在墙上的口号,而是写在田野里的承诺。
四
湖南的立夏,有一个绕不开的话题:防汛。
湖南地处洞庭湖以南,湘资沅澧四水纵贯全境,素有“水窝子”之称。立夏一过,雨季就来了。江南正式进入雨季,雨量和雨日均明显增多,连绵的阴雨不仅导致作物的湿害,还会引起多种病害的流行。湘东民间有句老话:“立夏落雨,谷米如雨。”立夏这天下雨,庄稼是好,可雨要是连着下,就成了灾。湖南的气候,就是这般爱憎分明——要么旱得田里裂了口,要么涝得堤上告了急。
湖南的农谚里,关于立夏下雨的讲究特别多。农谚谓“立夏不下雨,犁耙高挂起”;“立夏不下雨,虾公细鱼一锅煮”,意思是立夏不下雨,塘水干涸,连小鱼小虾都煮不成一锅。立夏日打雷,日后必多雷雨,谚云“雷打立夏,三天来一下”。立夏前后还常有大风出现,长沙人叫它“龙王暴”,真是形象得紧。
1998年那场大洪水,我还在共青团系统工作。那一年,湖南防汛形势极其严峻,团省委组织青年突击队上堤。我带着一帮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洞庭湖区的大堤上扛沙袋、巡险情。一个通宵下来,小伙子们累得躺在沙袋上就睡着了。有个小青年,才十九岁,肩膀磨破了皮,我让他去休息,他说:“我没事,我年轻。”
年轻,真好。
后来在政府工作,防汛是重大责任。每年立夏之前,就要开防汛动员会,检查防汛物资和器材设备。有一年,一个农村乡镇出现了管涌,我连夜赶过去,站在泥水里指挥抢险。那一夜让我想起十几年前在团省委带队上堤的场景,只不过,当年的我是领着青年冲锋的团干,如今是守着几十万百姓的"父母官"。身份变了,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可那份在立夏时节与洪水赛跑的紧张,始终没变。
湖南人的性格里,有一种“吃得苦、霸得蛮、耐得烦”的韧劲。立夏防汛,就是这种精神最真实的写照。别人盼着立夏踏青春游,我们盯着水位图不敢合眼。不是我们不想闲,是老天爷不给你闲的机会。每一条河流的安澜,都是防汛人用不眠的夜换来的。
五
劳动节在立夏之前两三天。两个节日挨得这么近,不是巧合,是命意。
我做了十三年共青团工作。十三年,足够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儿长成少年,也足够一个青年团干部从青涩走向成熟。我带着青年们上山下乡搞义务劳动,组织他们去防汛抗旱的第一线,给他们讲“五四精神”,讲“劳动最光荣”。其实我讲的那些道理,很多是从我当农民那两年的汗水里悟出来的——土地不会骗人,你流多少汗,它就回报你多少粮食;时代不会亏待奋斗者,你付出多少青春,它就给你多少成长。
劳动创造价值。这句话,我在田里插秧的时候体会过,在防汛大堤上扛沙包的时候体会过,在粮库里盘库存的时候体会过。价值在哪里?在饭碗里,在堤坝后,在孩子们的欢笑里。它从来不是空洞的词汇,而是父亲弯下去的腰,是突击队磨破的肩,是每一个普通人日复一日的平凡坚守。
青年创造未来。这句话,我在每一个服务青年的团日活动里看到过,在青年突击队旗帜下那些年轻的脸上看到过,在我自己的孩子长大成人步入社会的那一天看到过。未来在哪里?在田埂上,在大堤上,在每一个普通人的日子里。它不是虚无的概念,而是那些在大堤上磨破肩膀的年轻人的胸膛,是那些在雨夜里巡堤的基层干部的脚步,是一代代青年递出去的那支永不松手的接力棒。
六
如果说立夏代表生命从“生”走向“长”,那么青年时代,就是人生中的生长季——有阳光,有雨水,有向上的力量,有无限的可能。
立夏的三候,正好映照着青年的成长。“一候蝼蝈鸣”——蝼蛄在田埂上鸣叫,像夏天的号角,唤醒了沉睡的田野。青年人的热血,不也像这号角一样,嘹亮而急切吗?“二候蚯蚓出”——蚯蚓在泥土里钻了一整个春天,到了立夏,终于破土而出。青年人不也是这样吗?在基层、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默默积蓄,到了该出头的时候,自然就破土。“三候王瓜生”——王瓜的藤蔓奋力向上攀爬,吸吮阳光雨露,追逐天空的方向。这多像青年的志向——向上,再向上,永不停歇。
“五四运动”距今已一百多年。一百多年来,一代又一代的中国青年,在每一个时代的转折点上,都挺身而出。李大钊曾说:“青年之文明,奋斗之文明也,与境遇奋斗,与时代奋斗,与经验奋斗。”百年前,青年反抗旧势力的桎梏;今天,青年在乡村振兴的田野上深耕,在科研攻关的实验室里钻研,在防汛抗洪的大堤上坚守。一百多年后,同一片热土上,燃烧的还是那份炽热的家国情怀。
湖南是毛泽东、蔡和森等革命家青年时代奋斗过的地方。百年前,他们就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在湘江边立下“改造中国与世界”的宏愿。那一代青年,用他们的青春奠基了今天这个时代。而我们这一代青年,使命是在这个时代里继续生长。立夏的真谛,就在于此——该长大的时候,只管汲取阳光雨露,努力生长,把生命的能量积蓄到最饱满的程度。
七
黄昏时分,又下了一阵雨。湘东立夏的雨,跟别处不一样,来得急,去得也快,砸在屋前的水泥地上,溅起白白的水花。雨后,空气像洗过一样,远山的轮廓格外清晰。那是衡山的余脉,不高,但连绵着,青黛色的,像一幅水墨画。藏在云里的山变得明朗起来,仿佛也在和大地一起,刚刚完成了一场生长。
陆游写立夏:“赤帜插城扉,东君整驾归。泥新巢燕闹,花尽蜜蜂稀。槐柳阴初密,帘栊暑尚微。日斜汤沐罢,熟练试单衣。”诗人眼里,立夏是闲适的、从容的。而在我眼里,立夏是忙碌的,是紧张的,是带着汗水味儿的。但这两种立夏,都是真实的。
杨万里说:“却是石榴知立夏,年年此日一花开。”立夏的石榴花是红的,像极了团旗的颜色,也像极了青年火热的心。我生命中立夏这朵石榴花,开在农田里,开在共青团岗位上,开在粮食和防汛的堤坝上。雨落在四野,万物在雨水的滋养里奋力生长;青年在时代的洪流里踔厉奋发,接续奋斗。这是这片土地千百年来不曾改变的故事——劳动创造价值,青年创造未来。
如今,我渐渐年长,但立夏年年还来,青年一代代还在。湖南立夏的田野上,仍有穿着雨靴踩着泥水的身影穿梭巡堤;田间地头,仍有千千万万的劳动者在挥洒汗水,为下一顿饱饭、下一年丰收操劳。窗前的蝉鸣愈发响了,热热闹闹的,把湘东的初夏叫得满世界都在跳。
这就是立夏。万物至此皆长大。人也一样。好好生长吧。像田里的禾苗,像堤上的柳树,像每一个不负韶华的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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