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花与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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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隆定军

  喻家坳的栀子花是在夜里开的。

  我总疑心那些花苞里藏了什么神秘,不然怎会在一夜之间,把整座山都染成了白。清晨推开窗,便有香气涌进来,仿佛能用手掬起来似的。

  我循着香气往山上走,鞋底沾了露水,凉丝丝地透进皮肤。山道上落了不少花瓣。栀子花瓣厚实,落地也不打卷,平平地铺着,像谁撒了一地的玉簪。有几片落在溪水里,随波逐流,竟排成了一条白色的线。

  我蹲下身,看一只红尾水鸲在溪石间跳跃,它时而低头啄食,时而翘起红色的尾羽,那红色在白花的映衬下,愈发鲜亮得刺眼。

  “咕——咕——”布谷鸟的声音从山顶传来。我抬头望去,只见一团灰影掠过花丛,停在不远处的枫香树上。它并不急于觅食,只是安静地站着,任由绚丽的朝阳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它背上织出斑驳的光纹。

  花丛里热闹得很。

  白头翁在栀子花间穿梭,它们顶着那撮标志性的白毛,在绿叶白花间忽隐忽现。有时一群三四只,互相追逐着,翅膀带起的风都能震落几片花瓣。我见过最有趣的是一只雌性白头翁,它叼着一根细草,在花枝间跳来跳去,似乎在寻找合适的筑巢地点。每落在一处,都要用喙轻轻叩击枝条,像是在试探牢不牢固。

  “呸!呸!”一阵急促的叫声在我脚边炸开。我吓了一跳,低头看见一只棕头鸦雀,正怒冲冲地盯着我。它不过我的拳头大,却把胸脯挺得老高,那模样活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我这才注意到,就在不远处,栀子花丛里藏着它的巢。我赶紧退开几步,它这才收敛了些,但仍警惕地侧着脑袋看我。

  正午的阳光把花香蒸得愈发浓烈。我坐在树荫下歇脚,看蜜蜂在花间忙忙碌碌。一只翠鸟忽然从溪面掠过,它飞得极低,翼尖几乎要擦到水面,惊起一圈圈涟漪。

  此时若顺着黄材渠道走,便能见到另一番景象。

  一只池鹭正独立于浅滩上。它缩着脖子,披着那身繁殖期特有的栗红色蓑羽,像一位穿着古旧战袍的将军,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神却死死盯着水面。忽然,它动了——不再是刚才的静止,而是一记迅捷的长喙出击,水面炸开一朵水花,待它收回长嘴,一条银鱼已在口中挣扎,那姿态既优雅又带着几分冷酷的杀伐气。

  几只斑鱼狗正贴着水面疾飞。它们不像翠鸟那般悄无声息,而是边飞边发出尖锐的“唧唧”声。其中一只忽然悬停在空中,翅膀扇动的频率快得让人看不清,像一架微型直升机。仅仅几秒后,它收拢双翅,猛地扎进水里,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片刻,它甩着头上羽毛上的水珠钻出水面,嘴里果然多了一条还在挣扎的细鳞鱼。最有趣的是黑水鸡,它们总爱贴着渠边的芦苇荡走,红嘴巴、黄尖嘴,脚趾分得很宽,在水面跑起来像是在滑水,身后拖出长长的波纹,搅碎了岸边栀子花的倒影。

  对岸的芦苇丛里,几只白鹭正在午睡,它们单腿站着,脖子蜷在羽毛里,活像几尊白玉雕的摆件。

  最妙的是傍晚时分。夕阳给栀子花镀上一层金边,整座山都笼罩在暖黄色的光晕里。这时候鸟雀们格外活跃,大概是要赶在天黑前再饱餐一顿。我见过一只画眉,它不像别的鸟儿那样匆忙,而是在花枝间悠闲地跳跃,时不时歪着头,像是在欣赏花朵。有一次它停在花枝上,正好一朵盛开的栀子花就在它眼前,它竟凑上前去,用喙轻轻碰了碰花瓣,那模样真叫人忍俊不禁。

  夜色渐浓时,栀子花的香气又变了。白天的香是张扬的,此刻却变得幽微绵长。我借着月光往回走,忽然听见一阵细碎而急促的“叽呤——叽呤——”声。定睛一看,一只白鹡鸰正沿着溪边的卵石小径疾步走着。它黑白相间的羽色在昏暗中依然分明,走几步便要停下,那长长的尾巴一上一下的,像是某种神秘的摩斯密码。它并不急于归巢,倒像是个巡夜的更夫,在花影与月色交织的小径上,踏着方步,检阅着这一山的寂静。

  回到住处,我泡了一杯栀子花茶。花瓣在热水中舒展,浮浮沉沉,渐渐恢复成初绽时的模样。窗外,白鹡鸰的叫声已然停歇,山里彻底静了下来。

  我忽然觉得,这些鸟儿与栀子花,倒像是彼此的知音。从山坡上的白头鹎到渠道里的斑鱼狗,花开为鸟雀提供蜜露与庇护,鸟雀为花朵传播花粉与生机。在大自然温暖的怀抱之中,它们共同演绎着一场延续了千百年的默契。

  茶凉了,月光移到了窗台上。

  我忽然想起那只白鹡鸰,不知它此刻是否正收拢了翅膀,将那总是摇个不停的尾巴藏进腹羽里。山里的夜静得很,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提醒着我,在这芬芳的暗夜里,生命仍在悄然律动。


【作者:隆定军】 【编辑:张辉东】
关键词:栀子花与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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