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堡札记

　　袁道一

　　应故人邀约，驱车往访上堡。甫出高速，山色扑面而来。青峰叠翠，碧水环流，三五人家散落山坳，宛若谁信手撒落的一把米粒，径自生根发芽，成就了这一方世外桃源。

　　行至堡前，但见左侧梯田层叠，自山腰迤逦而下，直铺展至另一山脚。新禾长成，翠浪翻涌，田间点缀数座小木屋，不知作何用处，倒平添几分野趣。右侧石径蜿蜒，一溪清流自山间泻玉而出，泠泠水声伴着凉意，霎时洗尽尘暑。溪水清可见底，卵石历历，游鱼倏忽往来，恍若凌空而舞。溪畔有妇人浣衣，木杵声声，在山谷间荡出回响，竟分不清是杵声先起，还是回声相随。

　　沿溪而行，屋舍多取木构，黑瓦覆顶，飞檐如翼。老屋木柱经岁月打磨，泛着温润光泽。近年旅游渐盛，间有新筑，幸得修旧如旧，未失古意。

　　所谓上堡古国，实为湘西南一朴素村落。借宿杨姓人家，女主年约四十，笑靥如春，厨艺尤精。晚间纳凉时，友人娓娓道古：五百年前，侗王李天保据此险峻山地，建小朝廷与明室分庭抗礼。虽最终兵败，然传奇不灭，化作乡谈，代代相传。夜访后山“金銮殿”遗址，但见灯火璀璨，已为民宿。游人或饮酒，或高歌，或独对凉风，各得其所。

　　然上堡最妙，还在其夜。日沉西山，群峰化作墨色剪影，天宇却愈显澄澈。星子如筛，银河泻影，虫声唧唧间杂犬吠，反添静意。久居樊笼的我们，仰见如此星空，莫不惊叹。恍惚间，似见康德所言“天上星空与心中道德律”在此交相辉映。

　　风雨桥横跨溪上，虽不甚宏丽，却有顶有栏，可蔽风雨。桥头明代古碑，字迹漫漶，细辨方知年代。圩日乡民在此交易，山货药材杂陈，别有生趣。问及古事，老农笑答：“老辈传说，侗王当年正是从此桥经过，往后山点兵。”独坐桥头，听溪声潺湲，恍见历史如流水，不舍昼夜。

　　居停数日，渐识堡中节奏。生活如溪水般从容，人们依山顺时，知每座山峦之名，每道溪流之性，每棵古树之年。此间学问，非书斋可得，乃是用脚步丈量，以手心触摸而来。上堡实为一座富矿，历史人文，值得深掘。

　　世间风景，有宏大壮观令人惊叹者，有清幽淡远使人安宁者。上堡当属后者，曾奋力抗争，终归平静，如一位隐士，静候知音，共品山深岁永，同享清凉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