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中元节记忆
苏秀英
一进入古历七月,有关中元节,俗称烧包节的往事,就会涌上心头。
我在混沌懵懂的年纪里,每到七月,父亲就会消失一天。他一黑早离开的时候,我和姐妹们都睡得死沉死沉,一点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回来时,他的裤脚扎得好高,鞋子上尽是黄黑的泥巴。有时他竟穿着一双只有乡里人才穿的草鞋。
父亲一脸的疲惫。他并不在意我们惊讶不安的眼神,草草吃过晚饭,胡乱提一桶水朝身上一淋,算是洗澡。然后,他往挂着黑蚊帐的床上一倒,就鼾声如雷般地睡着了。
父亲去哪里了?干什么去了?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我心中。
后来我长大了一些,母亲终于解答了我的疑惑。她说父亲是去长沙东南方向一个叫跳马涧的地方,为我们的祖父母烧包去了。
母亲给我讲了关于七月半烧包节的有关习俗。她说,每年的古历七月初一这天,为鬼出入的门就打开了。所有逝去的先人,都会自由地往返,回家来看看。活着的后人,就抓住这个机会,给他们一些盘缠。到了七月十五,他们的自由就要终止。那天晚上,鬼门会关上。如不及时返回阴间,就成了孤魂野鬼。
因此,烧包就要抢在七月十五以前做,才能有所作为。
对于母亲的说法,我深以为然。于是在七月这个诡异的时节,我晚上基本不出门,生怕碰到来去匆匆蹦着行走的鬼魂。
那时候,我住的上大垅那个地方是城郊,人烟稀少,偶尔会看到菜地里有人在黑暗中点燃香烛,焚烧纸钱。远远望去,片片飞舞的纸钱,就像磷火一样闪着阴森森的光。我的心头会一阵发紧,寒意顿生,似乎看到了鬼们从四面八方飞了过来,抢捞这片片飞舞的只有他们才能使用的钱。
那个年头,烧包节与我们好像十分遥远,我并不想过细了解它。我的简单的头脑里,从来没有想过我的父母会离开我们,变成先人。
直到25岁那年,晴天霹雳从天而降。我的父母在短短一年时间里,先后离我们而去。特别是母亲,毫无征兆就决绝地离开了,一句遗言都没有留下。我陷入挚亲远去的巨大悲痛中,不能自拔。
无法排遣的苦痛,让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要看到与父母年龄相仿的老人,都会泪流满面。此时我想到了烧包节这个唯一还可能与父母沟通的人神通道。
我十二分虔诚地请教那个叫运萍的表哥,他马上买来这个节日的香烛纸马。运萍说做包有讲究。先要做两个红色的包封,给本地城隍神和土地爷,不然你寄去的包封可能收不到。然后按亲缘关系,给阴间亲人做多少不等的包封。
没有文化的运萍教会了我怎样书写寄往阴司的信。奇怪的是,写信全得用繁体字。信封的格式,一律按照古时的竖式标准,从右往左毛笔书写。他说只有这样做,才能收到。
我感到了一丝疑惑。我的父母以及运萍的母亲(我的姑母),都是没有文化的人。如此高深的写法,他们怎么能收到呢?旋即,又在内心谴责自己。到这时候了,还敢质疑?姑且一一做来,深信他们能够收到,以慰苦思之情。
以后的若干年,每年的七月十五之前,我和姐妹们都会在一起,很有些仪式感的样子,忙活中元节的事情。
在忙活中,也会浮想联翩。既然我有先人,我的父母也有先人,而父母的父母也自然会有先人。如此,祖祖辈辈的先人无穷尽矣。然而,他们的后人早已追随他们成为了先人,又有谁会为他们烧纸钱送盘缠呢?
况且,人世间的钱币已经从石币刀币、银元金币,进化到了纸币,如今更是刷卡扫码,手机支付完事,而他们却一直在使用阳间亲人为其“烧制”的各种类别纸币。虽然七月初一鬼门开,到七月十五鬼门关,规矩数千年不变,但他们的货币却怎么统一,怎么使用呢?
特别是烟雾缭绕,黑灰满天,好像也不是迎接先人的礼数。随着年事的增高,我们对于人生的意义明白了一些。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已经能够坦然面对。
我现居住在风景秀丽、空气清新的新西兰,也曾关注此类事在此地的民俗。洋人断无此俗,华人亦未曾见。偶尔发现台湾商人店铺里有香烛纸马出售,但是没看见有人使用它。
因为这里是森林国家,严禁明火。倘有人违规,不仅会有邻居报警,还要担心警报响起,警察上门。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即使你悄悄进行这样的活动,你的先人来领钱时,碰到本地城隍土地老爷,几句“who are you?”就会把他们难住。先人如何听得懂,如何答得上?当然这只是我的胡思乱想。
又到古历七月了,写了这一篇,目的只一个:为了环境,烧包还是莫搞了。讲个先人的故事,或奋斗的,或智慧的,或亲情的,纪念一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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